北风呼啸,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在京城北城区的土路上打着旋儿。这里靠近神机营和一部分禁军的驻扎地,平日里除了军汉们的吆喝声,便是战马嘶鸣,鲜有这般热闹的景象。然而今日,那座简陋却干净的医棚前,却排起了长龙。
沈黎站在医案后,鼻尖微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她将义诊的地点特意选在了这里,正是为了靠近那些最需要关怀的人。医棚的一侧挂着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刚劲有力的大字——“军属诊疗区”。
“翠儿,那几箱祛风除湿的药都搬出来了吗?还有那几坛子我亲手熬制的跌打膏,都摆在显眼处,只要是穿军装家眷来的,每户免费领一盒。”沈黎一边整理着脉枕,一边吩咐道。
“小姐,都准备好了。就是这天太冷了,奴婢怕您这身子骨吃不消。”翠儿替沈黎拢了拢身上的狐裘披风,心疼地说道。
“无妨,比起那些在冰天雪地里守边的将士,这点风算什么。”沈黎淡淡一笑,抬头看向排在队伍前头的几位老妇人,眼神柔和了下来,“快,让大娘们进来,别让她们在外面吹着了。”
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在一位年轻军汉的搀扶下走了进来。那老妇人约莫六十岁上下,双腿有些跛,每走一步都倒吸一口凉气,显然是风湿痛得厉害。
那军汉正是镇国公府麾下的一员副将,名为李刚,因公事回京述职,听闻沈黎在此义诊,特地赶来求医。
“大小姐,我这老娘的风湿是老毛病了,一到冬天就下不得地,听闻您医术高明,特地来碰碰运气。”李刚一脸憨厚,语气中带着几分拘谨。
沈黎连忙起身,扶着老妇人在软塌上坐下,伸手替她把脉。指尖触碰到老人手腕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了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湿之气,那是常年劳作与忧思交织而成的顽疾。
“李大娘,您这寒气入骨太深,寻常汤药怕是见效慢。”沈黎收回手,神色认真,“我有一套针法,再加上我自己配制的‘火龙膏’,能替您拔出不少寒气。只是过程会有些疼,您受得住吗?”
“只要不拖累我儿,受刀子我也愿意!”李大娘浑浊的眼里泛着泪光,满是慈爱地看着身旁的儿子。
“娘,您说什么呢!孩儿不孝,让您遭这么大罪。”李刚眼圈一红,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沈黎心中微动,这一幕正是军中最真实的写照。她不再多言,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燎过,神色一凝,手下如风,几枚银针精准地刺入老人的膝盖、足三里等穴位。与此同时,翠儿端来一个冒着热气的小瓷盆,里面散发着浓郁的草药味。
半个时辰后,李大娘试着动了动腿,惊讶地发现那股钻心的刺痛竟然消减了大半,原本僵硬的膝盖也能弯曲了。
“神了!真神了!”李大娘激动得要起身下跪,被沈黎一把扶住。
“大娘不必行礼,这是医者本分。”沈黎取出一个精致的瓷盒,塞进李刚手里,“这盒药膏带回去,每日给大娘热敷患处。另外,我这里还有几包温补气血的药膳包,拿回去炖鸡汤喝,切记不能受凉。”
李刚捧着那盒还带着余温的药膏,手掌微微颤抖。他在边疆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官员们的推诿塞责,何曾见过这样一位细心体恤下层的贵族女子?
“大小姐,您这大恩大德,李某没齿难忘!只是……只是李某身无长物……”
“李副将言重了。”沈黎打断了他,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两个沉甸甸的大包裹,上面贴着封条,“这倒是你该收下的。这里面是五百贴风寒药和三百瓶金创药,是我特意准备给边关兄弟们的。你回营时带上,就说是我沈黎的一点心意。将士们保家卫国,流血不流泪,但这后勤的保障,咱们不能缺。”
李刚看着那两大包药材,眼眶瞬间红了。他知道这些东西在边疆意味着什么——那是救命的药,是活下来的希望。
“大小姐!您……您真是我们军属的活菩萨啊!”李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个头,“李某这就回营,定会将大小姐的义举如实禀报大将军和弟兄们!”
看着李刚扶着母亲满怀感激地离去,沈黎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那些排队候诊的军属。她发现,这些妇孺大多面色蜡黄,衣衫单薄,眼神中透着一种长期孤苦无依的焦虑。
“林风,”沈黎轻声唤道。
一直在暗处观察的林风立刻现身:“属下在。”
“你拿着名册,去给这些来看病的军属做个登记。尤其是家里男丁都在边疆,只剩下老弱病残的,重点标记。”沈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光靠这义诊棚是不够的,很多人因为行动不便根本来不了。等这一波忙完,我们组织个‘上门义诊队’,带着药箱挨家挨户地去。既然要结交军方,就要结交到心坎里去。”
“属下明白!这就去办。”林风领命,心中对这位主子的敬佩又深了几分。
然而,这边的温情脉脉,到了靖王府的偏厅里,却变成了另一番景象。
一个尖嘴猴腮的管事正弯着腰,对着坐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萧景渊汇报。
“王爷,您是没看见啊!那个沈黎,现在简直成了军队里的‘圣母’了!”管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义诊的盛况,尤其是李刚磕头那一段,更是添油加醋,“那个李副将感动得哭鼻涕一把泪一把,当众就要发誓效忠镇国公府呢!这哪是在看病啊,分明是在收买人心!”
萧景渊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阴毒的寒光。他手中的核桃被捏得咯吱作响。
“收买军心……哼,沈黎,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萧景渊咬牙切齿,“父皇本就对镇国公府拥兵自重有所忌惮,如今她这么做,岂不是坐实了‘沈家军就是沈家军’的传言?若是让那些士兵只知道有沈家,不知道有皇室,这大夏的江山还能姓萧吗?”
“王爷英明!那咱们……”管事试探着问道。
“既然她想做好人,那我就让她做不成。”萧景渊站起身,冷哼一声,“去,给城里的那些闲汉、赌徒散点消息。就说沈黎借着义诊之名,在给士兵们吃‘迷魂药’,意图控制军心,好让她爹谋反篡位。甚至可以编排得离谱点,说她给的那些药,里面都有慢性毒药,吃了以后就听她的话了!”
“这……这能信吗?”管事有些犹豫。
“谎言说了一千遍就是真理。这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愚民和看热闹的人。”萧景渊眼中闪烁着恶毒的光芒,“只要人心乱了,父皇就算再信任她,也得掂量掂量。到时候,我看她这义诊,还怎么继续!”
风更大了,吹得义诊棚的帘子猎猎作响。沈黎刚送走一批病人,正准备喝口水润润嗓子,就听见外面的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那沈家大小姐给的药,好像有问题!”
“我也听说了,说是吃了以后人就傻了,只听沈家的话!”
“天哪,这哪里是善人,这分明是妖女啊!”
翠儿脸色一白,气得冲了出去想辩解,却被沈黎一把拉住。
“小姐,他们怎么能这么造谣!”翠儿气得眼圈通红。
沈黎站在风口,听着外面那刺耳的流言,脸上却并没有惊慌,反而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
“让他们说。”沈黎缓缓转过身,看着药箱上那个大大的“沈”字,声音平静得可怕,“谣言止于智者,更止于事实。李副将他们会带着我的药回边疆,那就是最好的证明。至于这些造谣的人……”
她顿了顿,眼神如刀锋般锐利:“萧景渊既然跳出来了,那咱们就顺着这根藤,好好摸一摸后面的瓜。”
“林风,”沈黎低声道,“不用理会外面的闲言碎语,继续我们的登记。另外,去查查这些谣言最先是哪里冒出来的,我要知道是哪些嘴在替靖王说话。”
“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