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车队行至京郊时,天已经快黑了。
沈镜撩开车帘,看着外面那片荒凉的乱石岗。杂草丛生,荆棘遍地,偶尔有几棵歪脖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像张牙舞爪的鬼怪。
萧决突然开口:
“停车。”
马车停下。
魏公公从后面策马上来,尖着嗓子喊:
“靖王殿下,天快黑了,再不赶路,今晚可就进不了城了。”
萧决没理他,翻身下马。
沈镜跟着跳下来。
萧决站在一块破损的石碑前,盯着上面模糊的字迹。那是块墓碑,风化了,但还能看出“靖王府亲兵”几个字。
他的声音很沉:
“当年随我出征的十二铁卫,就埋在这儿。”
沈镜没说话,只是站在他身边。
魏公公又喊起来:
“殿下!圣旨催得急,您不能耽误啊!”
萧决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大理寺卿的刑狱特权令。
玄铁的,上头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
他把那令牌举起来,对着魏公公。
“本王要祭奠旧部。你的人,退到岗哨外等着。”
魏公公的脸僵住了。
他盯着那块令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
最后只能一挥手,带着禁卫退出去。
萧决把令牌收回怀里,带着沈镜往营地深处走去。
杂草越来越高,没过膝盖。破碎的甲胄和生锈的刀剑散落一地,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营地里有一处被雷击焦黑的土坡。
土坡前蹲着一个人。
老残兵。
六十来岁,独眼,满脸褶子,穿着一身破烂的衣裳。他蹲在一块破损的石碑前,正在烧纸钱。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那只独眼盯着萧决,盯了很久。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萧决腰间的佩剑上。
剑柄上刻着一只麒麟。
靖王府的家传佩剑。
老残兵的手一抖,纸钱掉进火里。
他站起来,踉跄着走到萧决面前。
盯着他。
盯着那张脸。
盯着那把剑。
然后他扑通一声跪下。
“王爷……小的是冯忠……当年跟在您身后的那个……”
萧决扶起他。
冯忠站起来,老泪纵横。
“王爷,您可算来了……小的等了十几年……就想告诉您一件事……”
他指着身后那片焦黑的土坡。
“那十二个弟兄,不是病死的!是被人杀的!那天晚上,来了一队人,说是奉了军令,把他们连夜带走。小的躲在草丛里,亲眼看见他们把人押到这儿,然后……然后就没声了……”
萧决的手攥紧了剑柄。
沈镜盯着那片土坡。
她眯起眼,真实之眼开启。
土层在她视野里一层层剥开——表层的浮土,下面的碎石,再下面的——
三米深处。
有东西。
骸骨。
十二具。
堆叠在一起,呈放射状,像一座塔。
每具骸骨的胸椎中心,都插着一根细长的金属物。
六寸长。
闪烁着诡异的蓝光。
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蹲下来,用手杖戳了戳地面。
手杖陷进去半寸,又弹回来。
土质不对。
她扒开表层的浮土,露出下面的东西。
细沙。
白色的,极细的流沙。
流沙层。
典型的防盗墓机关。
沈镜站起来,退后一步。
“别靠近。这底下有流沙层。”
萧决看着她。
沈镜指着那片土坡。
“那十二个人,不是简单的处决。他们是被当成活体阵眼钉死在这儿的。那些金属物,是用来控制某种东西的。”
她顿了顿。
“而且,周围埋了大量的引火药。”
冯忠的脸变了。
“引火药?他们要把这儿炸了?”
话音刚落,岗哨外传来一声尖利的哨音。
魏公公的。
紧接着,数支带火的羽箭划破暮色,精准地射向那片焦黑的土坡。
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
脚下传来沉闷的轰鸣。
地面塌陷了。
碎石、泥土、流沙,全往下跌落。
沈镜脚下踩空,整个人往下坠。
萧决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进怀里。
两人一起跌进那无底的黑暗。
耳边是轰鸣。
眼前是黑暗。
沈镜被萧决紧紧抱着,往下坠。
不知坠了多久。
“砰!”
落水。
冰冷刺骨。
沈镜挣扎着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四周一片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能感觉到,萧决就在身边。
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
很紧。
(第两百零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