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内,御书房的灯火彻夜未熄。沈黎坐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刚刚装订成册的一叠书卷。封面上,《大夏屯田实务汇编》几个大字苍劲有力,透着一股墨香与肃穆。这不仅仅是一本书,它是过去几个月无数官员、农人与士卒在泥泞中摸爬滚打换来的心血,更是即将在全国铺开的一张大网。
窗外秋风萧瑟,卷起几片枯叶拍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却吹不散沈黎心头那份沉甸甸的踏实感。回想起数月前,面对满目荒田与饿殍,推行屯田之举何其艰难,而今,这本厚册子便是破局之剑。
次日清晨,奉天殿前,各州府回京述职的官员们个个神色肃穆,甚至带着几分战战兢兢。他们手中都领到了一本《实务汇编》,更领到了一项死命令——即刻启程,将民屯试点经验带回各地,全面铺开。
“诸位爱卿,”沈黎立于阶下,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清冷而有力,“这本册子里,详细记录了土地丈量的标准、种子分配的法则,以及最为重要的——如何应对豪强阻挠。之前赵家豪强侵占官田的下场,想必大家都已经通过邸报知晓了。朝廷要的是粮仓满溢,要的是百姓安居,谁若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无论是哪家权贵,朕决不轻饶!”
底下的官员们齐声应诺,声音震得殿瓦微颤。如今谁不知那赵家庞然大物说倒就倒,一个个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回离京,那是恨不得多长两条腿跑回属地,先把豪强排查一遍,免得自己成了那个“杀鸡儆猴”里的鸡。
不出半月,一股清正之风席卷全国各州府。
青州府衙后堂,知府正对着手里的一堆地契愁眉苦脸,旁边站着几个当地富得流油的乡绅,正陪着笑脸。
“知府大人,这荒地都在那山沟沟里,盐碱地长不出庄稼啊,您分给流民,那不是让他们白忙活吗?不如还是让老夫包了吧……”乡绅捻着胡须,一脸精明。
这知府若是放在以前,或许也就顺水推舟卖了个人情。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想起离京前沈黎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还有手里那本《实务汇编》里严惩豪强的案例,背脊莫名一凉。
“张员外,本官提醒你一句。”知府合上茶盖,眼神变得犀利,“朝廷推广的是高产的耐旱作物,地契的红线早在户部备了案。这地若是国家的,一亩你也别想占;若是私产,你也得按规矩纳税。前几日户部的特派员已经在路上了,若是查出来你有隐瞒的土地,这欺君之罪,你张家担得起吗?”
那乡绅一听“欺君”二字,腿肚子一软,脸上的笑瞬间僵住了,再不敢多言半句,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与此同时,在千里之外的试点屯田区,金黄的稻浪在秋风中翻滚,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腰,仿佛在向大地致意。空气中弥漫着稻谷成熟的清香,那是丰收的味道,更是希望的味道。
王流民站在自家分得的二十亩田埂上,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割下来的稻谷,粗糙的手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用力搓开稻壳,将饱满的米粒送进嘴里细细咀嚼,那股子甘甜的香味瞬间在舌尖炸开,让他眼眶一热。
“真……真的收了这么多啊!”王流民的声音哽咽,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刷出两道泥印。
这半年来,他就像疯了一样扑在这片地上。起早贪黑,按照农技师教的方法,修渠、施肥、除虫。每一个环节他都小心翼翼,生怕这到手的幸福像梦一样碎掉。如今看着这满眼的金黄,那种实实在在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旁边的老爹婆也在田里忙活,虽然动作慢,但脸上笑得褶子都开了花:“流儿啊,这粮,咱们能留多少啊?”
“官府说了,交够定额,剩下的全是咱们的!”王流民高声喊道,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底气,“咱们留足口粮,剩下的都卖了!有了钱,咱把房顶翻修一下,再给你买几身新衣裳,给娃儿请个先生!这日子,有奔头了!”
周围的屯田户们听到这话,纷纷发出一阵哄笑和叫好声。笑声在田野间回荡,那是久违的、充满希望的声音。王流民因为种得好,产量比周围人都高,还被屯田推进司评为了“屯田模范”,大红花戴在胸前,整个人都仿佛年轻了十岁。
边疆的风沙虽大,却也吹不散将士们心头的喜悦。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田猛将军一身戎装,神采飞扬地向沈毅和沈黎汇报着北境的情况。
“大小姐,您这法子真是神了!”田猛大手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这批屯田的弟兄,那是真把心都扎在地里了。这第一批秋收下来,咱们粮仓都堆不下了!算下来,自给率达到了八成!八成啊!往年咱们还得指望户部那点运粮草,路上一折腾,损耗都不知多少。如今咱们自己就能吃饱肚子,省下来的银子,正好能给弟兄们换换新冬装,添置几架好的神臂弩!”
沈黎看着田猛那憨态可掬的样子,心中甚是欣慰:“八成自给,这比预想中还要好。有了粮草,军心便稳,边防便固。田将军,接下来还得叮嘱弟兄们,这地得养着,不能为了这一季就把地力耗尽了。”
“是!弟兄们现在可把这地当宝贝疙瘩呢,比伺候媳妇还细心!”田猛哈哈大笑。
数日后,户部尚书怀揣着一叠厚厚的账本,脚步生风地走进了御书房。
“陛下!娘娘!大喜事啊!”户部尚书满面红光,声音洪亮得仿佛洪钟,“截至冬月初,全国各州府呈报的秋粮入库数据已经统计完毕。得益于屯田制度的全面推广,加上今年风调雨顺,全国粮食储备量较去年同期增长了整整四成!四成啊!”
萧玦坐在龙椅上,手里拿着那份数据,激动得手掌在膝盖上重重一拍:“好!四成!这四成粮,不仅能填饱百姓的肚子,更是大夏国库的底气!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流民,如今看到了屯田的好处,也都纷纷安顿下来,各地治安案件那是直线下降。这屯田之功,黎儿居首,众爱卿亦有份。”
“陛下圣明。”沈黎站在一侧,虽然心中喜悦,但头脑依旧保持着清醒,“不过,陛下,虽然眼下粮草充盈,但这只是第一步。咱们还得想到,若是遇到天灾人祸怎么办?那些底子薄的屯田户,万一家里人生了病,或者遭了灾,这点粮食可能就成了救命钱,一旦卖了,明年的生产又成了问题。”
萧玦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沉思片刻后点了点头:“黎儿虑得周全。所谓‘手中有粮,心中不慌’,但若是谁家遭了难,这点粮食确实杯水车薪。”
“所以,臣妾建议设立‘屯田互助社’。”沈黎上前一步,指着地图上各个屯田点的标记,“以屯为单位,官府拨出一部分款项作为启动资金,鼓励屯田户们自愿加入。平日里大家互相帮工,遇到困难则可以从互助社借贷低息银子应急,或者借用耕牛、农具。这样一来,不仅能抵御风险,还能把百姓们紧紧团结在一起,形成守望相助的乡俗。”
“互助社……”萧玦咀嚼着这个词,眼中一亮,“此计甚妙!这不光是经济上的互助,更是民治的开端。有了这个组织,百姓们就有了主心骨,那些想要趁机兼并土地的豪强也就无机可乘了。黎儿,这法子好,就按你说的办!”
户部尚书立刻领命,准备着手拟定章程。
窗外,冬日的暖阳透过云层洒在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上,给这肃杀的深秋带来了一丝暖意。萧玦转头看向沈黎,目光中满是赞赏与柔情:“从义诊固军心,到屯田安天下,再到这互助社的构想,黎儿,朕有你,真是天助大夏。”
沈黎微微一笑,目光却投向了更远的北方,那里是边疆,也是一切隐患的根源。她轻声道:“陛下,根基稳了,咱们该腾出手来,做些别的事情了。这四成的粮食,除了给百姓吃,还得养兵。咱们的兵马,也该动一动了。”
萧玦闻言,眼中的笑意瞬间化作了深不见底的寒光,他紧紧握住沈黎的手,低声道:“传朕旨意,召萧玦……不,召凌王进宫,朕有要事相商。”
“是。”
风吹动窗棂,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但这风暴过后,必将迎来一个真正崭新的盛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