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微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斑驳地洒在御案那堆积如山的奏折上。萧玦手里捏着一份刚刚呈上来的科举榜单复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榜单上前五十名的名字,他扫了一眼,十有八九都是那几个百年世家的子弟。崔、卢、王、谢……这些姓氏就像是附在王朝肌体上的藤蔓,盘根错节,吸食着养分,也将其他向上攀爬的嫩芽死死压制。
“啪。”
萧玦猛地将榜单合上,那声脆响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显得格外刺耳。
“陛下,该上朝了。”老太监王公公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提醒。
萧玦深吸一口气,将那份榜单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纸篓里,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走,去金銮殿。今日这朝会,朕要好好‘论论’这人才二字。”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朝会伊始,萧玦便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政事,而是直截了当地将话题引向了刚刚结束的春闱。
“礼部。”萧玦目光如炬,看向站在队列前方的礼部尚书,“朕问你,这科举取士,取的是才,还是取的家世?”
礼部尚书浑身一颤,连忙出列跪倒,额头上瞬间渗出了冷汗:“回陛下,科举乃国家抡才大典,自然……自然是唯才是举。”
“唯才是举?”萧玦冷笑一声,从袖中甩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单子,“那朕这张表上,为何前五十名进士,世家子弟竟占了八成?而那些寒门苦读、文章锦绣的学子,为何大多名落孙山?难道寒门无才子,还是说这天下的灵气,都只聚在那几家的深宅大院里了?”
大殿内一片死寂,不少世家出身的官员低下了头,不敢直视龙颜,心中却暗自嘀咕:世家私学资源丰厚,名师指点,眼界开阔,寒门子弟只有几本破书,如何能比?这本就是心照不宣的潜规则。
萧玦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御案上,声音提高了几分:“弊端!这是极大的弊端!世家垄断了私学,垄断了名师,甚至连考场中的暗语、人脉都把持得死死的。如此下去,大夏的朝堂岂不成了这几家的后花园?朕的江山,还能传几代?”
“陛下息怒!”
就在这时,沈黎从凤椅上缓缓起身。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的宫装,发髻高耸,不怒自威。她走到萧玦身侧,目光平静地扫过群臣,然后开口,声音清冷而坚定。
“陛下所言极是。这科举的病根,不在考场,而在考场之外。”沈黎顿了顿,朗声道,“臣妾以为,若要打破世家垄断,必行两策。”
众臣纷纷抬头,看向这位一直深谋远虑的皇后。
“其一,设立官学。”沈黎竖起一根手指,“由朝廷拨款,在全国各州府设立‘公立官学’。凡是家境贫寒、有志于学的子弟,皆可入学。不仅免收束修,朝廷还应提供笔墨纸砚,甚至发放食宿津贴。唯有如此,才能让那些买不起书、点不起灯的寒门孩子,有书读,有路走。”
此言一出,礼部尚书忍不住抬头道:“娘娘,这……这开销可是巨大的。而且官学若要压过世家私学,需得聘请名师,这名师难寻啊。”
“钱的事,户部会想办法。名师的事,天下自有读书人。”沈黎并未理会他的担忧,竖起了第二根手指,“其二,推行‘科举分卷制’。”
“分卷制?”百官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不错。”沈黎解释道,“如今南北方文风不同,中原富庶,西北偏远。若是一张卷子考天下,中原学子必然占尽便宜。臣妾提议,将科举考卷分为‘南卷’、‘北卷’、‘中卷’。同时,为了遏制世家对名额的垄断,在录取时,必须划定比例。比如,每年的进士名额中,寒门子弟必须占足四成,偏远地区必须占足三成。如此,方能确保大江南北、穷富贵贱,皆有人才脱颖而出。”
沈黎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
“娘娘,这……这不合祖制啊!”一位年纪颇大的御史忍不住出列,“取士当凭文章优劣,若硬性规定出身比例,岂不是有些……有些强买强卖?若是寒门子弟文章不通,只因比例硬塞进来,岂不是误国?”
“那世家子弟文章不通,只因家世硬塞进来,就不是误国了吗?”沈黎反唇相讥,目光锐利,“刘大人,你出身寒门,当年若非先帝特意提拔,你哪有今日?怎么如今穿上官袍,就忘了本了?”
那御史顿时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萧玦看着沈黎如此利落地怼了回去,心中暗爽。他沉声道:“皇后之策,虽有些激进,却是对症下药。这科举,不能再是世家子弟的独木桥,必须是大夏万民的通天路!”
“礼部尚书。”萧玦点名道。
“臣在!”
“朕知道你有顾虑。分卷制事关重大,确实不能一刀切。”萧玦顿了顿,展现出了帝王的权衡之术,“朕决定,先在两京十三省进行试点。尤其是江南世家聚集之地,以及西北、西南文教落后之地。你去给朕制定个详细的章程,官学怎么设,分卷怎么分,录取比例怎么定,都要有理有据。试点成功,再向全国推广!”
“臣……遵旨!”礼部尚书虽心中仍打鼓,但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烫手山芋。
退朝后,礼部衙门偏殿。
一份《招募官学师资告示》刚刚贴出,便引起了轰动。然而,围观的虽多,真正敢揭榜的却寥寥无几。毕竟,这官学是朝廷新设,前途未卜,而且要教的都是一群贫寒弟子,那些自诩清高的名师大多不屑一顾。
直到傍晚时分,一个身穿洗得发白的儒衫、背着个破书箱的老者,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这……老丈,您是来应聘的?”门房有些嫌弃地看着他。
“怎么?官学还嫌人老?”老者也不恼,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我叫张博远,听说礼部在找教书的,这是我的‘教学大纲’。”
礼部尚书正为师资发愁,听见动静走了出来。他拿起那张纸一看,起初漫不经心,看着看着,眼睛却越睁越大,最后竟有些爱不释手。
“实学……算术、律法、农桑……”尚书喃喃自语,“张先生,您这是……”
“尚书大人,寒门子弟要想翻身,光会写八股文章是不够的。”张博远扶了扶鼻梁上并不存在的眼镜,眼神中透着一股睿智的光,“他们得有本事,得能种好地、算好账、断好案。官学教出来的,不能是只会掉书袋的废物,得是能干实事的能人。我这套教学大纲,便是教他们怎么‘用’学问。”
“好!太好了!”礼部尚书激动地一拍大腿,“这不正是陛下和娘娘想要的吗?张先生,您若肯出山,这官学首席教习的位置,就是您的!”
张博远笑了笑,那是读书人特有的傲骨与担当:“只要能让这天下寒门多点出路,老朽这把老骨头,便献给官学了。”
就在官学筹备如火如荼之时,御史台也并未闲着。
御史大夫陈正站在大堂中央,面前站着手下的十余名御史。他手里握着皇帝刚刚颁发的尚方宝剑,面色肃杀。
“诸位,”陈正的声音低沉有力,“陛下推行科举改制,是要动天下的蛋糕。世家大族绝不会坐以待毙。他们可能会暗中阻挠官学建设,可能会在分卷中做手脚,甚至可能收买考官,泄露考题。”
“本官已向陛下请缨,全程监察此次改革!”陈正猛地拔出尚方宝剑,寒光一闪,“从今日起,各位分赴各试点省份。谁敢在官学师资选拔中营私舞弊,谁敢在科举阅卷中偏私世家,不论涉及到谁,本官定当先斩后奏,决不姑息!”
“属下遵命!”御史们齐声应诺,一个个摩拳擦掌。
夜深了,宫中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萧玦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对正在整理官学章程的沈黎说道:“爱卿,今日朝堂之上,那些世家官员虽然不敢明着反对,但我看得出来,他们那是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这分卷制,恐怕推行起来会有暗流涌动啊。”
沈黎停下手中的笔,抬起头,目光如水般平静:“陛下,改革从来都不是请客吃饭。既然咱们动了他们的蛋糕,就得做好他们掀桌子的准备。但这路必须走。只有让寒门子弟真正站起来,有了话语权,这朝堂的天,才能真正亮起来。”
“你说得对。”萧玦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朕这手里有刀,你心里有策。咱们夫妻联手,就不信砸不烂这层垄断的铁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期待:“朕倒是有些好奇了,这官学办起来,那第一批从‘分卷制’里考出来的寒门进士,会是一副怎样的风采。”
沈黎微微一笑,将整理好的章程递给他:“陛下拭目以待便是。这盛世的人才,或许就藏在那些田垄之间、草屋之内,只待咱们去点亮那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