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尸体瘫在金銮殿偏殿的石板上,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空洞地盯着屋顶。
刑部尚书赵大人站在尸体旁边,脸色铁青。他一挥手,几个禁卫军冲上来,要拖走尸体。
“惊扰圣驾,死有余辜!拖出去,斩首示众!”
沈镜一步跨过去,挡在尸体前面。
“慢着。”
赵大人盯着她,眉头皱起。
“沈少卿,你想干什么?”
沈镜从怀里掏出大理寺的令牌,举到他面前。
“此案涉及靖王府旧事,按大胤律,应由大理寺主审。本官要接管尸体,现场验尸。”
赵大人的脸僵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萧决。
萧决站在旁边,肩膀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包扎。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抿得死紧。
赵大人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挥了挥手。
禁卫军退下。
沈镜转身,蹲在尸体旁边。
她没急着动刀。
只是伸出手,握住萧决的手腕,把他的手拉过来。
“摸一下。”
萧决愣了一下。
沈镜把他的手按在尸体的指关节上。
“感受一下。这骨头的生长纹。”
萧决的手触到那冰冷的皮肤,触到下面僵硬的骨头。
沈镜的声音很低,只有他能听见:
“青锋死的时候多大?”
萧决沉默了一瞬。
“二十三。”
沈镜点点头。
她又拉着他的手,摸到尸体的骨盆。
“成年男性的骨盆,要到二十五岁才完全定型。这具骨盆,边缘还很粗糙,没长全。”
萧决的眉头皱起来。
沈镜掰开尸体的嘴,指着那些臼齿。
“臼齿的磨损程度,也不对。青锋要是活着,今年三十三。这口牙,最多二十出头。”
萧决盯着那张脸。
那张他记了十年的脸。
沈镜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
一股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
她把药液倒在尸体的脸上。
药液顺着那张脸的轮廓流淌,渗进皮肤的纹理里。
几息之后,那张脸的边缘开始起皮。
沈镜用镊子夹住那层皮,轻轻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下来。
下面露出的,是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惨白的,常年不见阳光的,二十岁左右的少年的脸。
萧决盯着那张脸,呼吸停了一瞬。
偏殿的门被人推开。
沈清月冲进来,身后跟着几个宫女。
她看见沈镜手里那张人皮面具,脸色变了。
“沈镜!你竟敢毁坏刺客尸体?你这是要销毁证据!”
沈镜没理她。
只是把那张面具举起来,对着烛光。
面具很薄,半透明,工艺精湛得惊人。
她抬起头,盯着沈清月。
“沈侧妃,您知道这种面具是怎么做的吗?”
沈清月的嘴唇动了动。
沈镜说:“活剥人皮。用秘药养护。然后套在另一个人的脸上,就能变成任何想要的样子。”
她站起来,走到沈清月面前。
“这种阴毒的‘活体易容’术,整个大胤只有一个人会。”
沈清月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胡说……”
沈镜没理她,只是走回尸体旁边,把那具尸体翻过来。
背部。
脊椎骨末端。
刻着一个数字。
“拾柒”。
很小的,用刀尖刻上去的。
沈镜眯起眼,真实之眼开启。
时间回溯。
画面在她眼前浮现——
昏暗的地下矿场。
一排少年,赤着上身,跪在地上。
最大的不过二十岁,最小的才十四五岁。
一个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拿着烙铁。
“你们,从今天起,就是萧决的亲卫。你们的任务,就是学会他的样子,他的动作,他的习惯。等时机到了,你们就会派上用场。”
那些少年低着头,不敢出声。
画面一闪。
其中一个少年被带进一间密室。
有人把一张人皮面具套在他脸上。
面具贴合,变成另一张脸。
青锋的脸。
画面消失。
沈镜睁开眼,看着那个数字。
拾柒。
这是第十七个。
前面还有十六个。
她伸手探进尸体贴身的衣物,摸出一张纸。
帛书。
折叠的,发黄的,上面写满了字。
展开。
是萧决当年写给青锋的一封信。
“青锋吾弟,见信如晤。府中近日多事,恐有不测。若我遭难,你速带家眷离京,勿要逗留。兄萧决字。”
萧决盯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这封信,当年他确实写过。
青锋也确实收到过。
如今,这封信的副本,出现在一具傀儡尸体里。
沈镜把那封信收好,抬起头,看着萧决。
“萧家旧部里,有内鬼。”
萧决的脸彻底白了。
沈清月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她想说什么,但沈镜的目光一扫,她的话全噎在喉咙里。
偏殿里很静。
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
沈镜低头看着那具尸体,看着那张陌生的脸,看着那个数字“拾柒”。
十七个少年。
训练成萧决亲卫的样子。
戴上面具,变成死去的人。
然后送进皇宫,送进中秋家宴,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刺杀皇帝。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局。
目的不是刺杀。
是诛心。
毁掉萧决。
沈镜把那封信和那张面具收好,走到萧决身边。
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很凉。
在抖。
她握紧它。
萧决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
什么都没说。
但萧决的手,慢慢暖起来。
(第两百一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