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去,寒风便卷着几片枯叶,在义诊棚前打着旋儿。往日里这个时候,门口早已挤满了排队的百姓,讨药声、问诊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如同赶集。可今日,这义诊棚前却显得格外冷清,偶尔路过一两个行人,也是远远地探头探脑,眼神中带着几分惊疑和畏惧,像是看着什么吃人的魔窟,匆匆瞥一眼便加快脚步溜走了。
“这可怎么办啊……”
翠儿站在棚口,手里攥着挂号的名册,急得眼圈都红了。她看着空荡荡的街道,气得跺脚:“这帮人怎么这么好忽悠!那靖王放个屁,他们都能闻出味儿来!说什么小姐的药里有迷魂药,说什么吃了就只听沈家的话,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刚才我去喊几个老街坊来,他们竟然都关门闭户,不敢搭理我!”
沈黎坐在医案后,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药柜上的一个个抽屉。她拉开“当归”的格子,检查药材的成色,仿佛外界的风言风语与她毫无干系。
“慌什么。”沈黎的声音清冷而沉稳,“谣言这东西,就像是天上的浮云,风一吹就散了。若是咱们自己先乱了阵脚,那才是中了别人的圈套。靖王既然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那就让他演个够。”
“可是……若是没人来看病,咱们这一腔心血不就白费了吗?还有那些等着救命药的军属老人们……”翠儿急得直掉眼泪。
“只要咱们的大门还开着,灯还亮着,真正有需要的人,终究会回来的。”沈黎放下手中的药杵,抬眼看向翠儿,“林风那边还没消息吗?”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侧面的阴影里闪了出来。林风一身布衣,手里拿着一个卷成筒状的图纸,脸上带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小姐,查实了。”林风压低声音,将手中的图纸递给沈黎,“源头就在城南那家‘醉仙楼’的后巷。那个散布谣言的,正是靖王府里的贴身小厮,叫三儿。属下这便悄悄‘记录’下了他收钱办事的全过程。”
沈黎展开图纸,上面是一幅生动的人物速写,画中那个尖嘴猴腮的男子正鬼鬼祟祟地与几个市井无赖交头接耳,旁边还标注了时辰和地点,甚至还有两个被收买的乞丐按下的红手印作为旁证。
“做得好。”沈黎看着那幅画,眼中闪过一丝寒意,“这证据足够了。不过,咱们现在就把它抖出去,打草惊蛇不说,百姓们未必全信,反倒显得咱们气急败坏。留着它,往后这笔账,咱们连本带利地算。”
“那咱们现在就任由他们这么胡说八道?”翠儿气鼓鼓地问。
沈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嘴角勾起一抹从容的笑意:“不,咱们该干什么还干什么。翠儿,把咱们备好的一千个‘驱寒香囊’和‘姜茶包’都搬出来,放在门口。告诉百姓,今天不光看病,这些防病的物件统统免费赠送,谁想要就谁来拿。”
“啊?免费送?”林风和翠儿都愣了一下。
“对,免费送。”沈黎目光坚定,“谣言说我们药里有毒,那我们就当众试药。谣言说我们要害人,那我们就当众行善。人心都是肉长的,这世道,谁对自己好,谁是存心害人,百姓心里跟明镜似的。”
随着香囊和姜茶包被一字排开放在义诊棚前那几张长桌上,浓郁的草药香味顺着风飘散出去。这味道是纯正的艾草、苍术和陈皮味,闻着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胸口发热。
起初,还是没人敢靠近。几个胆大的孩子被香味吸引,馋得直咽口水,却被大人一把拽了回去。
就在这时,隔壁杂货铺的王掌柜扛着梯子出来了。他这几日受了风寒,咳得厉害,之前在沈黎这里拿了两天药,已经好了一大半。他看着那些香囊,又看看那些指指点点的路人,终于忍不住了。
“都让一让!都让一让!”王掌柜把梯子往地上一杵,气得胡子乱颤,“你们这些个杀千刀的嚼舌根!沈大小姐那是活菩萨!你们看看我这老寒腿,看看我这咳嗽,要是大小姐的药有毒,我王老头能活蹦乱跳地站在这儿给你们骂街?”
王掌柜这一嗓子,把周围的人都镇住了。他几步走到桌前,抓起一个姜茶包,当众撕开,直接往旁边的热水壶里一扔,冲出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了下去。
“好喝!暖和!”王掌柜抹了一把嘴,大声喊道,“大家都看清楚了,我要是喝死了,那是命!但我若是没死,你们谁再敢乱说坏话,就是跟老夫过不去!”
有了王掌柜这个“出头鸟”,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妇人颤巍巍地走出来,手里还拉着个瘦弱的小孙子。
“闺女……俺信你。”老妇人声音沙哑,“俺知道你是好人。俺那死鬼男人也在边关当兵,要是没有像你这样的好人接济,俺们婆孙俩早饿死了。那个什么毒药,俺不怕!”
说着,老妇人竟然真的端起一碗姜茶喝了下去,还让孙子领了一个香囊。
这一幕,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
“我也信沈大小姐!上次我家那口子被马踢了,要不是大小姐给的膏药,腿早就废了!”
“就是,就是!这药香闻着就正,哪来的毒!”
人群中的疑虑开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羞愧和愤怒。大家纷纷围上前,领取香囊,排队看病。义诊棚前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喧嚣,甚至比之前还要热闹。
就在这时,人群外围有个尖嘴猴腮的汉子见势不妙,正想悄悄溜走。林风眼疾手快,像一只灵巧的狸猫般钻入人群,还没等那汉子反应过来,就在他后腰上轻轻点了一下,顺手“顺”走了他怀里的一袋银子。
“哎哟!”那汉子惨叫一声,捂着腰想喊,却被林风一个凶狠的眼神瞪了回去,吓得只敢捂着嘴溜之大吉。
沈黎站在医案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她转身给那个老妇人把脉,温言问道:“大娘,您这身子骨还得再补补。我给您开个方子,去药铺抓药记得报我的名字,打八折。”
“哎,哎!谢谢闺女,谢谢活菩萨!”老妇人感动得热泪盈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的秀才模样的人挤进人群,手里拿着一把折扇,阴阳怪气地问道:“沈小姐,在下听闻您这义诊是为了拉拢军心,甚至有传言说您是在给士兵下蛊,控制他们听命于沈家。如今您这般大张旗鼓地收买人心,是否有些太心急了?”
此言一出,刚刚热络的气氛瞬间凝固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沈黎身上。
沈黎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她利落地写好方子,递给老妇人,示意她先去领药。然后,她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炬,直视那个秀才。
“这位公子,想必您也是读书人,应该懂得‘忠义’二字。”沈黎站起身,声音清朗,传遍了整个义诊棚,“将士们抛家舍业,戍守边疆,吃的是沙,睡的是雪。他们用命在守护这大夏的每一寸土地,守护京城里的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读书、做生意、睡觉。作为军属,他们的父母妻儿在家里受病痛折磨,无人照料,难道还要被人指责不该得到医治吗?”
那秀才被问得一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黎环视四周,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语气铿锵:“我沈黎是镇国公府的女儿,我的父亲在前线,我的兄长在军营。我为军属治病,是因为我感同身受!若是这也叫‘拉拢’,叫‘意图不轨’,那我想请问,那些在后方安享太平,却对前线英雄及其家属冷嘲热讽的人,又算是什么?是心,是肝,还是……一肚子坏水?”
“好!说得好!”
人群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王掌柜更是激动得直接把手里的烟杆砸在地上:“骂得好!这书呆子就是欠收拾!滚一边去!”
那秀才脸涨成了猪肝色,在众人的唾弃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风更大了,但吹不散义诊棚前的暖意。百姓们一个个排着队,眼中再无怀疑,只剩下满满的信任和感激。
林风走到沈黎身边,低声道:“小姐,看来这谣言是彻底破了。”
“破了才有意思。”沈黎坐回医案后,重新拿起脉枕,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谣言破了,靖王那边才会急。急了,就会露出更多破绽。”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藏着的那份关于小厮三儿的证据,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林风,今晚把这份证据整理好,明天一早,我要让它‘不小心’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既然靖王喜欢玩文字游戏,那我们就陪他玩玩大的。”
“是!”林风应声而去。
沈黎看着眼前排队的人群,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这场无声的硝烟,她赢了第一局,但她知道,萧景渊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那藏在暗处的黑手,终究是要被斩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