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秋雨总是带着几分透骨的寒意,打落在琉璃瓦上,溅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坐落在城南的“醉仙楼”雅间内,炭火烧得正旺,温暖如春,与外面的凄风苦雨仿佛是两个世界。
柳公子手里把玩着一只温润的玉扳指,目光慵懒地扫过坐在下首的几名世家子弟,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听闻皇后娘娘要在咱们这试点搞什么‘分卷制’,还要给那些泥腿子单独设个‘寒门榜’。呵,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柳公子轻蔑地哼了一声,将手中的茶盏重重地磕在桌案上,“自古以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那些种地的、卖烧饼的,也妄想通过科举翻身,跟咱们平起平坐?”
“柳兄所言极是。”旁边一个胖胖的赵公子附和道,脸上尽是鄙夷,“若真让他们当了官,这朝堂之上岂不全是些满身汗臭味的粗人?咱们世家的颜面何存?只是……如今皇后的命令都下来了,咱们若是硬顶,恐怕会惹怒皇上。”
“硬顶?那是莽夫所为。”柳公子眼中闪过一丝阴狠,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咱们不仅要让他们考,还要帮他们‘考’。只是,这结果嘛,就得由咱们说了算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手势:“你们去坊间找那些平日里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寒门混子。给他们钱,给他们置办行头,让他们去报名参考。条件只有一个——考场上给我怎么烂怎么写,把那些大字不识几个的都给我弄上去。”
“柳兄,这是何意?”赵公子有些不解。
“蠢货!”柳公子瞪了他一眼,“等放榜之日,那些混混的考卷若是被公之于众,上面写得狗屁不通,百姓们自然会看清楚:这就是寒门子弟的资质!如此废物,怎能治国?到时候,舆论哗然,这‘分卷制’就成了笑话,皇后娘娘想推行新政,也得掂量掂量民怨。”
几名世家子弟听罢,纷纷面露恍然大悟之色,随即爆发出一阵猖琐的笑声。
“柳兄高明!这招‘捧杀’真是绝了!”
“还得柳兄脑子转得快,我这就去安排!”……
与此同时,在京城最繁华的街市角落,一个名叫二赖子的无赖正蹲在地上啃馒头。突然,一双锦靴停在了他面前。二赖子抬头一看,竟是平日里高不可攀的赵府管家。
“二赖子,想不想吃香的喝辣的?”管家笑眯眯地抛出一锭银子,在二赖子面前滚了两圈。
二赖子眼睛都直了,一把抓起银子:“想!做梦都想!”
“好,只要你去报个名,参加今年的科举。到时候,有人会告诉你怎么做。事成之后,这银子就是你的定金,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随着这笔笔银两在暗处流动,一股奇怪的谣言也像长了翅膀一样,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迅速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那官学里的寒门学子,一个个都是草包。”
“可不是嘛,我听人说,他们连《论语》都背不全,就想来抢咱们的饭碗。”
“这哪是科举啊,这分明是朝廷在拿国事开玩笑!”
这种恶意的风言风语,不可避免地吹进了官学的学堂里。
原本书声琅琅的教室,今日却显得有些死气沉沉。几十名寒门学子坐在座位上,一个个垂头丧气,眼神中充满了焦虑和自我怀疑。
“李兄,外面都在传……说咱们这些寒门子弟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就算考上了也是误国误民。”一名年轻学子将手中的毛笔搁下,声音低沉,“咱们是不是真的不行啊?你看人家世家的子弟,从小四书五经,咱们到了这儿才开始启蒙……”
“别说了!”旁边一个脾气急躁的学子猛地一拍桌子,“他们那是仗着家世欺负人!咱们虽然起步晚,但咱们也是日夜苦读,未必就比他们差!”
“可是……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连街边的卖菜大婶都在笑话咱们。”那名年轻学子叹了口气,手中的书卷怎么也读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传来。张教授快步走进讲堂,面色铁青。他环视了一圈下面垂头丧气的学生们,猛地将手中的书卷重重拍在讲台上。
“啪!”
这一声巨响,将所有学生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都给我抬起头来!”张教授厉声喝道,花白的胡须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身为读书人,讲究的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外面的几句流言蜚语,就吓得你们连书都读不下去了?这便是你们想要考取功名的气度吗?”
“先生,不是我们气度小……”那年轻学子委屈地说道,“是他们太欺负人了。”
“欺负?”张教授冷笑一声,“他们说你们资质低,你们就觉得自己资质低?他们说你们误国,你们就真的觉得自己是废物?荒谬!”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用力写下两个大字——实学!
“你们来自田间地头,来自市井坊间。你们没有世家那种华丽的辞藻,没有那些虚无缥缈的辞赋。但是,你们懂得种地,懂得算账,懂得民间疾苦!这才是朝廷最需要的‘实学’!”张教授的声音激昂起来,“那些世家子弟,写出来的策论漂亮得很,可若是让他们去治理水患,去安抚流民,他们能做什么?只会背书罢了!”
“听先生一言,学生受教了!”那名急躁的学子率先站起来,大声说道。
“对!咱们要用成绩打他们的脸!”
“咱们要证明,寒门亦有贵子!”
教室里的气氛重新热烈起来,学子们眼中的迷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心。张教授看着这一幕,心中稍稍宽慰,但他知道,这世家的手段绝不仅仅是造谣那么简单。
就在官学学子们发愤图强的时候,御史台的书房内,烛火通明。
御史大夫正对着几份案卷皱眉沉思。最近几日,他在暗中巡查科举报名情况时,发现了一些异常。
“大人,这是您让我查的那个‘二赖子’的行踪记录。”一名心腹属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递上一张纸条,“这人本是个游手好闲的赌鬼,欠了一屁股债。可就在三天前,他突然还清了所有赌债,还置办了一身崭新的儒衫,去礼部报了名。而且,有人看见他在酒楼里跟赵府的管家喝酒。”
“哦?一个赌鬼,突然有了钱,还跟世家管家扯上了关系。”御史大夫眯起眼睛,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有意思。”
他拿起那张纸条,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除了这个二赖子,还有没有类似的?”
“有。”属下点了点头,“大人您看这份,这是‘癞头三’、‘酒鬼李’……这几个人平日里都是出了名的混子,可最近突然全都‘弃恶从善’,报名参加了科举。而且,他们的经济来源都指向了几个世家大户。”
御史大夫猛地站起身,在大厅内来回踱步:“这就对上了!他们不是真的想考,他们是想当‘搅屎棍’!这是要在考场上演一出戏给天下人看啊!”
“大人,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去抓人吗?”
“抓?抓个什么?他们报名合法,买衣服也没犯法。咱们现在抓人,反倒会显得咱们心虚,说咱们歧视寒门。”御史大夫冷笑一声,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咱们不抓,咱们就让他们演。只是,这戏台子得给他们搭好了,还得给他们记上一笔账。”
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写下一封密函:“传令下去,重点监视这几个‘考生’与世家之间的往来。另外,查一查礼部负责这次分卷阅卷的主考官,最近谁跟这些世家走得很近。”
属下领命而去。次日傍晚,一份更加详尽的情报摆在了御史大夫的案头。
“礼部员外郎,王大人。五日前,柳府送了一份厚礼去王府。三日前,王大人去过一趟醉仙楼……”御史大夫看着手中的情报,脸色越来越沉,“好一个官商勾结,好一个狼狈为奸!看来,这不仅仅是考生的资质问题,这是要从阅卷的源头动手脚啊!”
他猛地将情报合上,大步流星地走出书房。
“备马!我要进宫!”
皇宫内夜色深沉,御书房的灯火依旧亮着。萧玦正在与沈黎商议屯田互助社的细则,忽见御史大夫深夜求见,心中不由得一紧。
“爱卿深夜前来,莫非出了什么大事?”萧玦放下手中的朱笔。
御史大夫大步走进殿内,连衣摆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呈上那份沾着水渍的情报。
“陛下!娘娘!臣有重大要事禀报!”御史大夫声音激昂,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世家那边动手了!他们不仅仅是在造谣,更是在设局!他们资助了一批市井无赖参加科举,意图扰乱考场,抹黑寒门学子!更可恨的是,他们已经买通了礼部的阅卷官员,想要在卷面上做手脚,以此来证明‘分卷制’不可行!”
沈黎闻言,猛地站起身,一把抢过情报快速浏览。看着看着,她的脸色便沉了下来,眼中凝结起一层寒霜。
“好一招‘请君入瓮’。”沈黎冷冷地说道,“他们这是想借刀杀人,借寒门之口,废掉新政。”
“岂有此理!”萧玦看完情报,勃然大怒,一把将情报摔在案上,“朕给寒门子弟一条活路,他们就要给朕添堵!既然他们想演戏,那朕就让他们演个够!只是,这出戏的结局,可不是他们能定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御史大夫:“爱卿,你继续查,把证据坐实了,一个都别放过。那个王员外郎,还有那些世家子弟,给朕盯死他们!”
“臣遵旨!只是……陛下,这眼看就要开考了,若是让他们真的在考场上闹事,影响了那些真正有才华的学子,该如何是好?”御史大夫担忧地问道。
沈黎微微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无妨。既然他们想演‘烂泥扶不上墙’,那咱们就准备几把‘筛子’,到时候看看,到底谁才是真正的烂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