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的出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
沈镜从缝隙里挤出来,脚刚落地,整个人就愣住了。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周围是盛开的牡丹。红的、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开得正艳。花香浓郁得化不开,熏得人发晕。
御花园。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洞口——已经被炸塌了,碎石封得严严实实。
萧决从后面爬出来,站在她身边。
两人浑身是泥,脸上全是灰,狼狈不堪。但还活着。
地宫爆炸的余震还没完全停。
脚下的地面在微微颤抖,裂缝从牡丹丛边缘蔓延开来,像无数条黑色的蛇。
一尺宽。
半尺深。
那些裂缝越裂越大,最后在花园中央形成一条丈许长的深沟。
一股气味从裂缝里涌出来。
不是泥土的腥味。
是一种诡异的恶臭。
腐肉的味道。
混着浓郁的花香,熏得人直犯恶心。
沈镜捂住口鼻,走到那条裂缝旁边,往里看。
裂缝很深,两米多,底部黑漆漆的。
但她的眼睛能看见。
真实之眼下,那些黑暗慢慢褪去。
白骨。
层层叠叠的白骨。
那些牡丹的根系,正紧紧缠绕着那些骨头,从骨缝里钻进去,从骨腔里长出来。
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折断一根牡丹花枝。
花茎断口处,流出红色的液体。
不是透明的汁液。
是红色的。
浓稠的,像血。
她从医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接了一点那红色液体,滴进试剂里。
试剂瞬间变色。
深紫色。
沈镜抬起头,看着萧决。
“这些牡丹吸收了过量的人体有机物。这花园底下,埋着人。”
萧决的脸色沉下来。
御花园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李侍卫长带着神策军冲进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队人——齐王的亲信,穿着黑衣,手里握着刀,正试图往花园深处冲。
两拨人在花园门口撞上。
刀出鞘,剑出鞘,气氛紧张得像要炸开。
萧决从怀里掏出那封太庙密旨,高高举起。
“先皇遗诏在此!御花园由本王接管!谁敢擅闯,格杀勿论!”
李侍卫长愣了一下。
他盯着那封密旨,盯着上面那个鲜红的玉玺印,又看看萧决,又看看那些齐王亲信。
然后他挥了挥手。
神策军冲进去,把那些齐王亲信团团围住。
那些黑衣人挣扎了几下,最后还是被缴了械。
萧决收起密旨,朝那些士兵喊:
“顺着裂缝往下挖!挖出什么,立刻上报!”
士兵们冲上来,抡起铁镐,开始挖。
一镐。
两镐。
三镐。
挖了不到半丈,铁镐碰到一个硬物。
“有东西!”
几个人合力,把那东西抬上来。
一具骸骨。
已经白骨化了,但姿势还保持着——蜷缩着,双手抱头,像是临死前在拼命护着什么。
沈镜走过去,蹲下来。
她盯着那具骸骨的头颅。
颅骨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钝器砸的。
她站起来,看着那条裂缝。
裂缝里,还有更多的白骨。
密密麻麻。
层层叠叠。
一具挨着一具,一具压着一具。
萧决走到她身边,低头看着那些白骨。
“多少人?”
沈镜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轻:
“至少三百。”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士兵手里的铁镐,停在了半空。
那些官员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御花园里,只剩牡丹花的香味在飘。
但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
浓得盖住了花香。
假山后面,突然冲出一个人。
白衣女人。
披头散发,脸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带血的泥土。她光着脚,朝那个挖掘坑冲去。
士兵要拦,她像疯了一样撞开他们。
她扑到坑边,伸手去捞那些白骨。
捞起一截指骨,就往怀里塞。
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
“小皇孙……小皇孙……奴婢没保护好您……奴婢该死……”
沈镜走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
那女人的手在抖,在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沈镜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是涣散的,但瞳孔深处,有东西在动。
恐惧。
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沈镜的声音很轻:
“你看见了什么?”
那女人盯着她,嘴唇哆嗦着。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诡异得很,眼泪和笑混在一起。
“死了……都死了……皇上杀的……皇后杀的……全死了……”
她挣开沈镜的手,抱着那截指骨,蜷缩在坑边,再也没说话。
沈镜站起来,看着那条裂缝。
裂缝里,那些白骨还在。
三百具。
整整三百具。
她转过身,看着那些呆若木鸡的官员。
“这花园底下,埋了三百个人。”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花园。这是无名冢。”
风从裂缝里涌上来,带着腐臭味。
那些牡丹花,开得更艳了。
(第两百四十五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