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花园里的牡丹还在开着。
红的粉的白的花瓣,在晨光下艳丽得刺眼。但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浓得盖住了花香。裂缝里涌上来的风带着阴寒,吹得人脊背发凉。
沈镜站在那条裂缝边,盯着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白骨。
萧决走到她身边。
“怎么处理?”
沈镜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把骨头全部挖出来。我要拼。”
萧决愣了一下。
沈镜指着那条裂缝。
“三百个人。我要让他们一个一个站起来,告诉所有人,他们是怎么死的。”
萧决看着她。
那张脸上全是灰,眼睛熬得通红,但眼神很亮。
他点了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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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侍卫长带着人在御花园的中轴线上架起了一百张长条木桌。
每张桌子一丈长,半丈宽,铺着白布。
从花园这头一直排到那头,像一条白色的长龙。
沈镜站在第一张桌子前,闭着眼。
真实之眼开启。
全局扫描。
那些从裂缝里挖出来的骨头,在她视野里变成无数个发光的点。
每一块骨头的形状。
每一块骨头的钙化程度。
每一块骨头的骨缝闭合度。
每一块骨头的受损裂纹。
还有那些裂纹的走向,吻合度,咬合关系。
沈镜睁开眼。
她指着左边那堆碎骨,对张老仵作说:
“那块股骨,放到第七桌。”
张老仵作愣了一下,但还是照做。
沈镜又指着右边一堆。
“那块头骨,放到第三桌。”
“那块肋骨,放到第五桌。”
“那块椎骨,放到第九桌。”
她一个接一个地指,张老仵作一个接一个地摆。
满场的人都盯着她。
那些官员,那些士兵,那些太监宫女,全盯着她。
她像一台人形的机器,准确无误地把那些混杂的碎骨分门别类。
一名小吏悄悄摸到第一张桌子旁边。
他手里握着一柄短刀,朝那堆刚拼好的骨架推去。
萧决的手指一弹。
一枚碎石从他指尖飞出。
“噗。”
精准击穿那小吏的手腕。
短刀落地,那人惨叫一声,跪在地上。
萧决的声音冷得像冰:
“拖下去。”
几个士兵冲上来,把人拖走。
沈镜头也没抬。
她的双手在那些骨头之间移动,快得像残影。
一根。
两根。
三根。
半个时辰后,第一张桌子上,出现了一具完整的成年男性骨架。
沈镜退后一步,盯着那具骨架。
骨盆。
男性。
年龄,五十上下。
胸骨上有刀伤,脊椎上有钝器击打的痕迹。
她眯起眼,真实之眼开启。
那些骨骼的细节在她视野里放大——职业痕迹,生活特征。
常年握笔的人,指关节会有特殊的变形。
常年骑马的人,大腿骨会有磨损。
这具骨架,都有。
沈镜抬起头,看着那些官员。
“这人是失踪多年的前任兵部尚书。王大人。”
一个站在人群里的老者,脸色瞬间惨白。
那是兵部尚书的儿子。
他盯着那具骨架,腿一软,跪在地上。
“爹……爹……”
张老仵作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
他在拼第二具骨架的时候,手顿了顿。
“沈少卿,您看这个……”
沈镜走过去,低头看。
那具骨架的关节处,有细小的钉孔。
很小,但很规则。
每隔一寸一个,从手腕一直排到肩膀。
沈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她走到第三具骨架旁边,检查。
同样的钉孔。
第四具,第五具,第六具。
全都有。
她站起来,转过身,盯着那些官员。
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
“齐王用这些人做过活体实验。他把蓝血矿石的粉末,通过这些钉孔,注入骨髓。他想用活人培育长生药。”
全场哗然。
假山后面,那个白衣女人又冲了出来。
阿容。
她披头散发,满脸是泪,朝那排长桌扑去。
她在第三十张桌子前停住。
那张桌子上,拼着一具幼童的骨架。
三岁左右,小小的,蜷缩着。
阿容盯着那具骨架,浑身发抖。
然后她发出凄厉的嘶喊。
那喊声像刀子,刺得人心里发颤。
她用手指死死指着那具骨架的胸腔。
沈镜走过去。
她拿起手术刀,轻轻剖开那处尚未完全腐烂的裹尸布残片。
里面露出一抹金光。
刺眼的。
沈镜用镊子夹出来。
一枚赤金长命锁。
龙纹的。
锁面上铸着三个字:
“萧子睿”。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官员的脸色,一个个白得像纸。
“太……太子……”
“这是太子的名字……”
“可是太子今年……不是才十五吗……”
沈镜盯着那枚长命锁,又盯着那具幼童的骨架。
齿龄。
三岁。
死亡时间,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太子应该三岁。
那现在的太子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萧决。
萧决的脸白得像纸。
但他站在那儿,站得很直。
御花园里,风吹过那些牡丹。
花瓣飘落,落在那些白骨上。
(第两百四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