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史台的暗牢内,几盆炭火烧得正旺,将不大的空间烘得如同蒸笼,却丝毫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感。墙壁上的火把噼啪作响,映照出中间跪在地上的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正是礼部负责考务的王主事。
“王主事,这已经是第三次问你了。”御史大夫坐在高案后,手里把玩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家常,但那双眼睛却如鹰隼般锐利,死死锁住下方的目标,“这本账册上,清清楚楚记着柳公子每一次给你的‘润笔费’。少则五十两,多则五百两。你这润笔费,是不是贵了点?”
王主事早已没了往日官场上的油滑,面如土色,冷汗顺着额头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地上。他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御史大人,大人明鉴!下官……下官也是一时糊涂!柳公子他说……说这只是世家子弟的一点心意,让下官在阅卷时对那几个特定的寒门考生‘多关照’一下,也就是把卷子做个记号……”
“做个记号?”御史大夫冷笑一声,猛地将账册摔在桌上,“若是做个记号也就罢了,你们这可是要把大夏的科举,变成柳家的后花园!还有这些信件,白纸黑字,上面写着要让那些劣质考生‘文不加点,胡言乱语’,意图败坏寒门名声。这可是构陷朝廷,扰乱国政!”
“冤枉啊!这都是柳公子逼我的!”王主事崩溃大哭,“他说如果不从,就……就让我全家不得安生啊!”
随着王主事的供述,御史台手中的拼图终于完整。数日的蹲守、跟踪、暗访,终于换来了这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从柳公子资助市井无赖的资金流向,到买通考官的书信往来,再到那些“劣质考生”的供词,铁证如山,密不透风。
御书房内,当御史大夫将这一叠叠厚重的证据摆在龙案上时,空气仿佛凝固了。
萧玦看着那几封言辞露骨的信件,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米。他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重重一敲,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茶盏嗡嗡作响。
“好一个柳家,好一个世家!”萧玦的声音不大,却透着彻骨的寒意,“朕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他们却视朕的恩典如粪土,不仅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如今竟敢把手伸到科举上来!朕要给寒门子弟开一条路,他们就要堵死这条路!当真以为朕杀不动人了吗?”
“陛下,此事牵涉甚广,但既然证据确凿,臣以为,杀一儆百,就在今日!”御史大夫躬身道,眼中满是决绝。
“传朕旨意!”萧玦猛地站起身,双目圆睁,“即刻查抄柳府,将柳公子及其同伙全部拿下,交由刑部严审!不管是谁求情,一律不见!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朕的刀硬!”
刑部大牢,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和血腥气。
柳公子被扒去了锦衣华服,穿着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地缩在墙角。往日里那不可一世的少爷脾气,在这冰冷的铁窗面前早已荡然无存。但当审讯官再次走进来时,他还是强撑着跳了起来,嘶吼道:“我是柳家嫡子!我父亲是户部尚书!你们凭什么抓我!我要见我父亲!我要见王爷!”
“柳公子,还是省省力气吧。”审讯官冷冷一笑,将那一叠书信和账目哗啦啦地铺在他面前,“这是你亲手写的信,这是你画押的账目。户部尚书大人此刻正被停职反省,自顾不暇。至于那位靖王……呵,他自顾不暇,哪有空来捞你这个弃子?”
柳公子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他瘫软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嘴唇颤抖着:“完了……全完了……”
三日后,刑部大堂外贴出了皇榜。
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将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当差役高声宣读判决结果时,人群中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叫好声。
“查实,柳公子为阻挠新政,勾结官员,资助无赖,扰乱科场,罪大恶极!判革去功名,终身不得再试,抄没家产一半,充入国库以资官学!同谋礼部官员王某,革职查办,流放三千里!涉案劣质考生,一律取消资格,杖责示众!”
随着这一声声正义的宣判,那些曾经嚣张跋扈的世家子弟终于感到了恐惧。而那些站在远处观望的寒门学子,却是热泪盈眶,有人甚至激动得当场哭出声来。
“公道!真的是公道啊!”
“陛下圣明!娘娘圣明!”
风波并未就此平息,以此为契机,一场更深层次的革新在礼部迅速展开。
礼部衙门内,尚书正对着几位主事滔滔不绝地布置新任务。经过了这次舞弊案,他深知之前的制度漏洞百出,必须彻底推倒重来。
“此次教训惨痛,从今往后,科举监考必须实行最严苛的‘搜身制’。”礼部尚书指着墙上刚挂出来的新规,语气严肃,“考生入场,不仅要搜身,连发髻、鞋底、糕点都要检查,任何片纸只字都不得带入场内!”
“大人,那阅卷呢?若是考官还敢做记号怎么办?”一名主事担忧地问道。
“问得好!”礼部尚书拍了拍案上的一堆卷宗,“即日起,推行‘糊名制’与‘誊录制’。考卷收上来后,先将考生姓名密封,再由专门的誊录官将考卷全部抄录一遍,考官只看抄录本评阅,根本不知道那是谁的卷子!此外,每份卷子要有三位考官独立评阅,分差过大者需复审,杜绝一人独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另外,本官还设立了专门的举报箱,就在贡院门口。无论是谁,发现舞弊行为皆可实名或匿名举报,一经查实,重赏!要让那些想动歪脑筋的人,知道什么是‘天罗地网’。”
这一套组合拳下来,大夏的科举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清流。
数日后,邸报飞向全国各地。
在偏远的县城书塾里,一位身着布衣的老夫子正捧着邸报,声音颤抖地读给台下的学生们听:“朝廷严惩柳家舞弊案,推行糊名誊录,誓保科场清白……”
台下的学子们,个个屏息凝神,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看到了希望的光芒,是一种相信凭借自己的努力真的能改变命运的笃定。
而在京城的一处茶楼里,几个往日里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聚在一起,看着手中的邸报,一个个面色凝重,再不敢像往日那般高谈阔论。
“这沈家女……还有那位皇帝,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一人压低声音说道。
“嘘,慎言!”另一人惊恐地四下张望,“柳尚书都倒台了,咱们还是老实点吧。这科举……看来是真的没法钻空子了。”
与此同时,皇宫御花园内。
沈黎正陪着萧玦散步,看着满园虽然有些萧瑟却依旧挺立的松柏,萧玦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黎儿,这次舞弊案虽然处理得干净利落,但朕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世家盘根错节,想要彻底拔除他们的影响,非一日之功。”
沈黎微微一笑,伸手整理了一下萧玦被风吹乱的衣领,眼中透着从容与坚毅:“陛下,破冰虽难,但只要裂缝开了,春水终会流进来。如今寒门子弟看到了希望,这股力量,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只要咱们握好这把尺,守好这道门,大夏的未来,自会是一片光明。”
萧玦握住她的手,紧了紧:“不错。只是……这背后的暗流,恐怕还会有反扑。朕听刑部来报,柳公子在流放途中,似乎还想传信出去。”
沈黎眼神微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想传信?那就让他传。有时候,知道敌人想干什么,比把他们杀了更有用。林风那边,应该已经等不及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