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镜的手还在疼。
那层皮肉被灼伤的地方,起了大片的水泡,有些已经破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但她顾不上这些。
她盯着那个铁盒。
盒盖已经弹开,里面那卷明黄色的帛书躺在盒底,完好无损。
她用镊子夹起那卷帛书,轻轻展开。
帛书很薄,边缘用金丝缝合,封得严严实实。她用小刀挑断那些金丝,展开。
先皇的玉玺。
鲜红的,触目惊心。
玉玺下面,是一行行血写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是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萧决接过那卷帛书,盯着那些字。
他的手在抖。
沈镜凑过去,一字一句念出来:
“朕临终前,密诏萧鼎护驾。齐王萧辰,弑兄篡位,罪无可赦。萧家满门忠烈,为护真皇储而死,非谋逆也。此诏为证,后世若见,当还萧氏清白。”
落款处,是先皇的亲笔签名。
还有一枚血手印。
萧决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签名,盯着那个血手印,眼眶红了。
但他没哭。
只是把那份帛书攥紧。
齐王萧辰跪在白骨堆里,看见那份帛书,突然笑了。
那笑容扭曲得厉害,眼睛里全是疯狂。
“哈哈哈哈——!密诏?密诏有什么用?萧家的人都死了!全死了!就剩你一个!你拿什么报仇?”
他指着满地的白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这些骨头,你拼得起来,可他们活不过来了!你萧家忠诚了一辈子,最后还不是化作这园中的泥土?”
萧决盯着他,没说话。
沈镜走到那排长桌前。
一百张长桌,三百具白骨。
她从第一具开始念:
“萧鼎,萧家第十七代家主,战死于景和十八年,终年五十八岁。生前战功:平西羌,定南蛮,镇北狄,百战百胜。”
张老仵作站在旁边,眼眶红了。
沈镜走到第二具面前。
“萧远,萧鼎长子,战死于景和十八年,终年三十四岁。生前战功:十八岁随父出征,杀敌无数,封骠骑将军。”
第三具。
“萧烈,萧鼎次子,战死于景和十八年,终年三十二岁。生前战功:守雁门关三年,蛮族不敢南下。”
第四具。
第五具。
第六具。
一具一具念过去。
每一个名字。
每一个战功。
每一个死法。
夕阳照在那些白骨上,照出一片惨烈的金色。
那些老臣听着那些名字,那些战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一个接一个,解下官帽,跪倒在地。
“臣等……有罪……”
“臣等当年误信谗言……罪该万死……”
“求靖王殿下……为萧家报仇……”
萧决站在那些白骨前面,一动不动。
只是盯着那些长桌,盯着那些他再也见不到的亲人。
齐王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盯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盯着那些白骨,盯着萧决,嘴唇哆嗦着。
“你们……你们疯了吗?他是萧家余孽!他是乱党!”
没人理他。
太医院张院使躲在人群后面,手悄悄伸进怀里。
摸出一个小瓷瓶。
拔开塞子,就要往嘴里倒。
沈镜的眼角余光扫到他的动作。
她的手一扬。
银针飞出。
精准刺入张院使的喉咙。
封住了穴位。
张院使的嘴张着,那瓶药倒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格格”的响声。
萧决走过去,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瓷瓶,扔在地上。
瓷瓶摔碎,里面的药粉散了一地。
白色的,散发着刺鼻的苦味。
剧毒。
沈镜走到张院使面前,从他怀里搜出一本脉案。
发黄的,厚厚的。
她翻开最后一页。
上面记录着当年真皇储死时的身体特征。
“皇子萧睿,年三岁,左肩有胎记一枚,形似麒麟。右腿膝盖处有旧伤,系一岁时摔伤所致。”
沈镜的目光停在那行字上。
左肩。
胎记。
形似麒麟。
她抬起头,看着萧决。
萧决站在夕阳里,肩膀微微露出来一点。
那里有一道旧伤。
不是胎记。
是伤疤。
但伤疤的形状——
沈镜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走过去,伸手拨开萧决的衣领。
那道伤疤露出来。
麒麟的形状。
跟脉案上记载的一模一样。
沈镜的手顿住了。
萧决低头看着她。
两人对视。
谁都没说话。
但那些白骨,那些密诏,那些脉案,在这一刻全都连上了。
萧决不是萧家的遗孤。
他是真正的皇储。
先皇的儿子。
太子。
皇帝。
沈镜的手在发抖。
萧决握住那只手。
他的手很暖。
夕阳照在两人身上。
照在那堆白骨上。
照在齐王那张扭曲的脸上。
照在那些跪了一地的老臣身上。
风又起了。
吹过御花园,吹过那些牡丹,吹过那些长桌。
花瓣飘落,落在那些骨头上。
(第两百五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