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八大杠的链条在坑洼的土路上颠得咣当乱响,像随时要散架。
李长安捏紧刹车,车轮卷起一阵黄尘,堪堪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日头毒辣,晒得人皮肤发烫,四周除了蝉鸣,死一样寂静。
阴罗村。
他的新单位。
槐树粗糙的树干上,贴着一张边缘卷曲、纸质泛黄的《户籍登记表》。
墨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阴罗村”三个字和下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依然清晰可辨。
他粗略扫了一眼,三百一十二口人,不算小村了。
可放眼望去,整个村子像座空坟。
土坯房的木门一扇扇紧闭着,窗户里黑洞洞的,连一声狗叫都听不见。
一阵凉风从村里吹出来,带着股说不清的土腥味和……纸钱烧完的灰味。
李长安皱了皱眉,推着自行车往里走。
皮鞋踩在干燥的泥地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这片死寂中格外刺耳。
经过一个石磨盘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人影。
一个穿着破烂黑袄的男人正缩在磨盘后面,只露出一双浑浊又充满惊恐的眼睛。
那人看见李长安的目光,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把一根脏兮兮的食指竖在嘴前,冲他疯狂地摇着头,做出“噤声”的口型。
李长安停下脚步,对方却像是见了鬼,手脚并用地缩回磨盘后,再不敢露头。
神经兮兮的。
他在心里给这人下了个定义,没再理会,径直走向村子中央那座唯一看着还算结实的砖瓦房——村委会大院。
院门虚掩着,里面同样空无一人。
按照镇上交接时给的地图,他找到了最东头那间据说是分给他的宿舍。
一股常年不通风的霉味扑面而来。
一张木板床,一张掉漆的桌子,一把瘸腿的椅子,就是全部家当。
李长安把背包扔在床上,转身去了隔壁的档案室。
得在天黑前把村里的基本情况摸清楚。
档案柜上了锁,不过是老式的挂锁,他从兜里摸出一根回形针,捅咕了两下,锁“啪”地一声弹开。
档案不多,大多是些陈旧的人口普查和扶贫记录。
他把那本最新的户籍花名册抽出来,翻到第一页,就愣住了。
陈守规,男,八十九岁。
张翠花,女,九十一岁。
李富贵,男,九十四岁。
他一页一页翻下去,眉头越锁越紧。
这本花名册上,六十岁以下的村民寥寥无几,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却占了全村人口的近一半。
更诡异的是,近五年的人口死亡注销记录,只有孤零零的两条,还是因为意外。
对于一个医疗条件近乎于无的深度贫困山村来说,这种人均寿命,简直是医学奇迹。
联想到村口那张泛黄的登记表,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为了骗取高龄补贴和养老金,虚报人口,隐瞒死亡?
作为基层干部,这种事他听说过,但不至于全村都这么干吧?
夜,说来就来。
山里的黑夜像一块厚重的幕布,瞬间压了下来,把整个村子吞得干干净净。
李长安刚泡好一碗面,还没来得及动筷子,院子里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一阵刺耳的电流噪音。
滋啦——
噪音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突兀地停止。
一个毫无感情的男人声音,通过喇叭传遍了整个村子,冰冷、单调,像在念一篇枯燥的悼词。
“陈石头。”
声音刚落,远处一栋土楼里,传来“当”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用木棍狠狠敲了一下铁盆。
那声音凄厉,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王二麻子。”
“当!”
又一声。
李长安放下筷子,走到窗边。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不疾不徐,一个接一个地念着名字。
每念出一个名字,远处就响起一声敲盆声,精准得像是排练了无数遍。
他从花名册上记住了这几个名字,全都是村里登记在册的活人。
这是在干什么?半夜点名?
就在这时,他的房门被拍得“砰砰”作响,力道之大,仿佛要将门板拆下来。
门外传来一个含混不清的嘶吼声,是白天那个躲在磨盘后的傻子。
李长安拉开门。
那人一脸惊骇,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指着院子里的高音喇叭,又指指李长安屋里亮着的灯泡,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拼命地摆着手。
“鬼……鬼点名……不能……不能开灯……”
他说完,不等李长安反应,便一溜烟地跑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李长安关上门,看了一眼头顶昏黄的灯泡。
迷信。
他随手抄起桌上的警用强光手电,这是他从警校带出来的唯一一件“装备”。
他没有关灯,而是直接拉开门,几步助跑,手一撑墙头,动作干脆利落地翻了出去。
夜风更冷了。
他弓着身子,循着喇叭声的方向,在房屋之间狭窄的过道里快速穿行。
那单调的点名声和敲盆声,成了黑暗中唯一的路标。
广播室就在村委会大院后面的一间独立小屋里。
他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只有喇叭里传出的声音,没有人说话的动静。
他拧了拧门把手,锁着。
李长安退后两步,抬脚,对着锁芯的位置,一脚踹了过去。
“哐当!”
木门应声而开。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台老掉牙的录音机,磁带正在“嘎吱嘎吱”地转动。
那个冰冷的男声,正是从这台机器里发出来的。
果然。
他上前一步,直接拔掉了录音机的电源线。
刺耳的电流声戛然而止,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下来,静得让人耳膜发疼。
几乎是同一时间,李长安感觉到了一道目光,阴冷,像蛇一样,正从背后盯着他。
他猛地转身,手中的强光手电瞬间点亮,一道雪亮的锥形光柱撕开黑暗,直直地射向广播室后墙的通风口。
通风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是村长老陈守规。
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脸在强光下没有半点血色,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李长安,手里紧紧攥着一串黑漆漆的铃铛。
铃铛不大,通体黝黑,表面像是涂了一层油脂,又沾满了星星点点的白色香灰。
手电光束的边缘扫过铃铛,李长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看到,其中一个铃铛的铃口内部,隐约闪过一丝不属于黄铜或青铜的、冷冽的金属光泽——那种光泽他太熟悉了,爷爷解剖室里的手术器械,在无影灯下就是这种质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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