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尖在昏暗中折射出一星寒芒,像食腐鸟类的尖喙。
那双清冷的眼睛从针尖上方抬起,落在李长安身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他不是一个破门而入的闯入者,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
“出去。”她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有些沉闷,但语调和她的眼神一样,冰冷且不容置喙,“死者为大,活人回避。”
李长安的目光没有离开她手中的弧形针,那东西在他记忆里叫角针,专门用来缝合头皮和筋膜这类坚韧的组织。
他爷爷的工具箱里有一整套。
“你是什么人?”他问,脚步没有动。
“拿钱办事的人。”女人惜字如金,视线重新落回棺材里,似乎不愿再多浪费一秒钟,“你身上阳气太重,冲撞了死者,会惊尸。”
惊尸?
李长安几乎要被气笑了。
跟一个在法医解剖室里长大的孩子谈惊尸,简直是关公门前耍大刀。
他没有理会这套神神叨叨的说辞,反而向前踏了一步,从背包侧袋里掏出一个红皮封面的小册子。
“我是阴罗村新来的驻村干部,李长安。”他将册子亮了一下,封面上《驻村干部工作手册》几个烫金字样在手电光下微微反光,“现在例行核实人口信息,请你出示身份证和相关从业资格证。”
官腔十足,字正腔圆。
女人的动作终于彻底停了下来。
她缓缓抬起头,潭水般深邃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有块石头砸进了静水。
两人隔着一口黑棺,在摇曳的光影中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屋外远处村民们压抑的、不安的窃窃私语。
李长安的视线趁机越过她,扫向棺材内部。
手电光柱下,躺在里面的根本不是村里花名册上那些行将就木的老人。
那是一具男性的躯体,肌肉轮廓尚在,皮肤虽然苍白浮肿,但依稀能看出是个青壮年。
更重要的是他的手。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左手的小拇指齐根而断,断口陈旧,已经愈合成一个光滑的肉疙瘩。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特征,和他昨天在档案室里翻到的一份三年前的失踪人口简报,对上了。
王大勇,男,时年三十五岁,外出务工失联,体貌特征:左手断小指。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女人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锋利。
她缝合的手法极其专业,针脚细密得如同机器缝制,沿着尸体胸口一道狰狞的创口延伸。
但那线……不是医用线。
在强光下,那黑色的丝线隐约泛着一层极淡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金色,仿佛由某种金属捻成。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陈守规苍老而怨毒的嘶吼:“点火!邪物入宅,用阳火把它烧干净!”
话音刚落,“呼”的一声,一团橘红色的火光从门框外猛地窜起,舔舐着干燥的木头,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
火光映红了屋内的每一面镜子,也映在女人那双波澜不惊的眸子里。
热浪夹杂着浓烟滚滚而来。
李长安脸色一变,立刻转身,一脚踹倒了墙角积满灰尘、半满着浑浊雨水的大水缸。
“哗啦——”
水花四溅,他扯过地上的一床破棉被,迅速在泥水里浸透,然后猛地甩手,将湿棉被的一角递给那个女人。
“捂住口鼻!”他低吼道,自己则用另一角紧紧蒙住了脸。
女人只是看了他一眼,接过棉被,动作不见丝毫慌乱。
火光在她背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像一尊沉默的神祇。
令人不解的是,在这种生死关头,她的手依旧稳得可怕,捏着那根角针,精准地刺入、拉出,完成了最后一针的收尾。整个过程她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门口的火光,仿佛那扑面而来的热浪与她无关。
那份镇定,已经超出了正常人心理素质的范畴。
火势越来越大,木门和窗框都在燃烧,整个屋子变成了一个蒸笼。
屋外,村民的叫嚷声、木柴的爆裂声混成一片。
等死不是他的风格。
李长安的目光在屋内飞快地扫视,最后定格在棺材旁一个破旧的木箱上。
箱子敞着口,里面装着一些女人的杂物,还有半袋没用完的白色粉末,包装上印着“强力”二字,是几十年前那种最原始的、碱性极强的洗衣粉。
一个念头瞬间成型。
他不再犹豫,抓起那半袋洗衣粉,用湿棉被护住头脸,猛地冲到门口。
门外的火舌像毒蛇一样扑来,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没有丝毫退缩,将整袋洗衣粉朝着火势最旺的门口地面奋力撒了出去!
“刺啦——!”
碱性粉末与烈火接触,瞬间产生剧烈的化学反应,一股灰白色的、夹杂着刺鼻气味的浓烟轰然爆开,比之前的黑烟浓烈十倍不止。
“咳咳咳!”
“什么东西!眼睛睁不开了!”
门外的村民被这突如其来的浓烟呛得阵脚大乱,咒骂声、咳嗽声响成一片,原本围得铁桶一样的包围圈出现了一丝混乱。
就是现在!
李长安扔掉棉被,一个箭步冲回棺材边,在那女人错愕的目光中,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发力,竟将那具至少一百四五十斤的男尸连同包裹的尸单一起,硬生生从棺材里扛到了自己肩上!
“走!”
他低喝一声,不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扛着一具尸体,夹着一个活人,如同一头冲出牢笼的野兽,从浓烟弥漫的缺口处悍然撞了出去。
身后,是村民惊骇的尖叫和陈守规气急败坏的怒吼。
李长安充耳不闻,脚下不停,一头扎进了屋后那片漆黑如墨的山林。
冰冷的树枝刮擦着皮肤,肺部像火烧一样疼。
直到身后再也听不见追赶的动静,李长安才将肩上的尸体和怀里的女人放下。
他靠在一棵粗糙的树干上,大口喘着粗气。
女人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清丽却毫无血色的脸。
她看了一眼被李长安小心平放在地上的尸体,又看向他,声音依旧清冷:“你救不了他,也救不了我。他的煞口已开,必须就地封住。”
“煞口?”李长安皱眉,唯物主义的世界观让他对这些词汇本能地排斥,“我只知道这是一具需要法医鉴定的尸体,是证据。”
“我叫苏红衣,是个入殓师。”她自我介绍道,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我受人之托,来这里,就是为了封住这种‘证据’。阴罗村白天见不到活人,不是因为怕鬼。”
苏红衣顿了顿,抬起眼,漆黑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她盯着李长安,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因为那些还活着的,身体里藏着比鬼更邪的东西。”
说完,她的视线忽然一凝,落在了李长安的手背上。
那里,在他刚才破门时,被飞溅的木屑划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此刻正渗着一丝血珠。
苏红衣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复杂,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似乎被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悄然打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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