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怜悯转瞬即逝,快得像山风吹过眼角,只留下一点微不足道的凉意。
李长安没有深究,生存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杂念。
他能感觉到背上那具“尸体”的僵硬感有些不对劲,重量也似乎比预想中要轻。
他背着苏红衣,几乎是将她半拖半扛地拽进了山林深处一个被藤蔓遮掩的浅洞。
洞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和腐叶混合的潮气,勉强能容下两人和那具“尸体”。
将“尸体”靠着洞壁放下时,包裹尸体的粗麻尸单发出“沙沙”的轻响,完全不是肌肉组织和骨骼该有的沉闷声音。
李长安皱起了眉。
苏红衣没有理会他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尸体”前,伸手一把扯开了罩在头部的麻袋。
月光从洞口的缝隙艰难地挤进来,照亮了麻袋下的东西。
没有浮肿苍白的脸,没有死不瞑目的双眼。
只有一捆被麻绳紧紧扎成-人形的稻草,胸口的位置用红线潦草地缝着几块石头,用来增加重量。
那只断了小指的左手,则是一只塞满了泥土的旧劳工手套,被人用铁丝拧在稻草“手臂”上。
一个粗糙到可笑的替身。
李长安瞳孔微微收缩,看向身旁气息平稳的苏红衣。
她似乎早就料到了这一切。
“他们会烧屋,自然也会抢尸。”苏红衣的声音在狭小的山洞里显得格外清晰,她蹲下身,从稻草人身上解下那只手套,动作娴熟地将里面的铁丝抽了出来,“毁掉证据,是他们唯一能做的事。”
“真的尸体在哪?”李长安问。
“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安全地方。”苏红衣没有抬头,将那根铁丝在指间绕成一圈,放进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布包里。
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是解释,也是警告。
李长安不再追问。
这个女人身上藏着太多的秘密,但眼下,他们暂时是同一条船上的人。
远处的村口,火光冲天,村民的叫嚷声和救火的嘈杂声顺着山风隐约传来,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机会。
李长安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对苏红衣低声道:“你待在这里,别动。”
说完,他猫着腰,像一头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滑出山洞,借着山石和树影的掩护,重新摸回了村尾那座已经半塌的凶宅。
空气中满是焦炭和木头燃烧后的刺鼻气味。
院墙塌了大半,门框还在冒着缕缕青烟。
从他离开到返回,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但这段时间足以让某些东西发生改变。
李长安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屋后,从一个被烧穿的窗口翻了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水和灰烬混杂在一起,踩上去黏腻湿滑。
那几面被他砸碎的镜子,碎片在月光下闪着诡异的幽光。
黑漆漆的棺材还摆在堂屋中央,但里面已经空了。
一切似乎和他离开时没什么两样。
不对。
李长安猛地抬头,视线死死锁定了屋顶那根粗壮的横梁。
那里,在他和苏红衣逃离时还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竟然凭空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鲜红嫁衣的女人,被一根麻绳吊在房梁正中。
她的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着,长发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最让人毛骨悚然的是她的脚,不像普通上吊者那样因重力而倾斜,而是笔直地、垂直地指向地面,仿佛芭蕾舞演员踮起的足尖。
那双绣着鸳鸯的红色绣花鞋鞋尖,正有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渗出,砸在下方的棺材盖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屋里没有一丝风。
李长安的神经瞬间绷紧,握着铁锹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先扫视四周。
就在他视线扫过门后阴影的瞬间,一道寒光夹杂着破风声,从他侧后方猛地劈了过来!
那是一把铡草用的短柄铡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白光,目标直指他的后腰。
电光石火间,李长安根本来不及转身,身体凭借着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猛地向左侧跨出一步,同时身体下沉。
铡刀几乎是贴着他的后背劈了个空,巨大的惯性让偷袭者一个趔趄。
就是这个破绽!
李长安拧腰转体,手中的铁锹顺势向上格挡,用厚重的锹柄死死卡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
他左手闪电般探出,五指如鹰爪,精准地扣住了偷袭者的肘关节,反向猛地一掰,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对方的膝窝!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死寂。
偷袭者手里的铡刀“哐啷”一声掉在地上,整条胳膊被反关节制住,剧痛让他瞬间失去平衡,重重跪倒在地。
李长安的膝盖顺势顶住他的后心,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死死按在湿滑的地面上。
借着从窗口透进的月光,李长安看清了身下这张因为恐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
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瘦得像根竹竿,一双三角眼因为惊恐而瞪得溜圆,正是他在村委会见过的村民之一,叫陈老三。
“是……是她!是她回来了!”男人浑身抖得像筛糠,他没有看李长安,而是死死盯着房梁上那具红衣女尸,声音里充满了崩溃的恐惧,“秀芬……秀芬回来索命了!不是我……不是我害死你的!”
秀芬?
李长安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未减:“她是你什么人?”
“我……我婆娘……买……买回来的……”男人语无伦次地哀嚎着。
买回来的……
李长安眼神一冷,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具悬挂的女尸。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那具女尸,在完全静止的空气中,竟然发生了一丝极其轻微的、如同呼吸般的上下律动。
幅度很小,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
这绝不是尸体该有的现象。
李长安没有被这诡异的一幕吓退,他的目光反而更加锐利。
他拖着身下已经快要吓瘫的陈老三,从墙角抄起一根被烧断半截的长竹竿,缓缓伸向那具女尸。
竹竿的顶端,小心翼翼地触碰到了女尸渗血的足尖。
李长安手上加了一点力,试图推动尸体。
预想中尸体随之摆动的情况并未发生。
那具红衣女尸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吸附在半空中,任凭竹竿如何顶推,都纹丝不动。
一股寒意顺着李长安的脊椎爬了上来,但那不是恐惧,而是解开谜题前的兴奋。
他不再犹豫,猛地将身下哀嚎的陈老三拽起来,用尽全力,将他推向了女尸的方向。
“不!不要!”陈老三发出杀猪般的尖叫。
他的身体重重地撞在悬空的女尸上。
就在接触的瞬间,那具一直低着头的女尸,嘴巴猛地张开,一股黑色的、带着腥臭味的粘稠液体,如同高压水枪般喷射而出,不偏不倚地溅了陈老三满头满脸。
陈老三的尖叫戛然而止,他眼球一翻,身体一软,当场惊厥了过去,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省。
震动之下,女尸终于发生了轻微的摆动。
借着这一丝晃动,李长安的手电光束捕捉到了什么。
他猛地抬头,将光柱打向女尸头顶上方的房梁。
那里,缠绕在麻绳周围的,并不是阴影。
而是几十上百根细如发丝、在特定角度下几乎隐形的高强度尼龙钓线!
这些钓线从麻绳延伸开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最终汇聚到了房梁最深、最黑暗的角落。
李长安用铁锹的边缘拨动了一下离他最近的那根钓线,钓线绷得极紧,发出琴弦般的嗡鸣。
他的目光顺着钓线的方向移动。
在光束的尽头,那个阴影的角落里,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金属盒子被巧妙地固定在两根横梁的夹角处,盒子上延伸出的转轴,正无声地、缓慢地转动着,将那些细密的钓线一点一点地收紧或放出。
一个微型的、改装过的电动卷线器。
卷线器的旁边,还连接着一个老式闹钟改装的定时器,秒针正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咔哒”声,在死寂的凶宅里,像是某种邪恶存在的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