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改装过的闹钟秒针,每跳动一下,都像一根钢针扎在死寂的神经上。
李长安的目光从那个简陋而精巧的机关上收回,重新落回那具悬挂的“尸体”。
一个定时器,一个卷线器,上百根几乎看不见的鱼线。
这不是鬼,是谋杀。
一个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利用了所有人恐惧心理的谋杀。
“咔哒”声还在继续,像是在催命。
这套装置的最终目的会是什么?
让尸体掉下来?
还是做出更诡异的动作?
他来不及多想。
背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灰烬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李长安猛地回头,铁锹横在胸前,摆出防御姿态。
阴影里,苏红衣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仿佛她从未离开过。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防腐药剂味道,在焦糊气中显得格外清晰。
她看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陈老三,又抬头看了看房梁上的女尸,眉头微微蹙起。
“你怎么回来了?”李长安压低声音问,心中的戒备并未完全放下。
“火势小了,巡逻的人去了村口。”她的回答言简意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具尸体,特别是那双不断滴下“血”的绣花鞋。
她快步走到尸体下方,从随身的小布包里取出一副乳胶手套,利落地戴上。
她没有去触碰尸体,而是伸出戴着手套的食指,小心地接住了一滴从鞋尖渗出的暗红色液体。
她将指尖凑到鼻尖前,隔着口罩轻轻嗅了嗅,然后又将那滴液体对着窗口透进的月光。
液体在她的指尖上并未凝固,反而随着角度的变换,折射出一种细碎的、类似矿物结晶的微光。
“不是血。”她的声音比这烧塌的屋子还要冷,“是朱砂和水银的混合剂,加了鱼胶,所以粘稠。见光越久,氧化越深,颜色就越像干涸的血迹。”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连这种细节都考虑到了,设局的人心思缜密得可怕。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人声。
“就是这里!煞气就是从这里冒出来的!”一个苍老而尖利的女声划破了夜空。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院门被人用蛮力撞开,几十根火把瞬间涌了进来,橘红色的火光将整个院子照得如同白昼。
为首的是一个拄着龙头拐杖的矮小老太,满脸褶子,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正是村里的神婆,张婆婆。
她的目光穿过狼藉的院子,精准地锁定了堂屋里的李长安和苏红衣,当她看到房梁上那具悬挂的女尸时,脸上闪过一抹难以察觉的慌乱,但随即被更猛烈的怒火掩盖。
“尸变!林秀芬尸变了!”她用拐杖用力地敲击着地面,声嘶力竭地喊道,“就是这个外乡人!他身上的阳火太旺,冲了阴宅的风水,惊了枉死人的魂!烧!必须把这不干净的屋子和尸体一起烧了,才能保我阴罗村的平安!”
村民们被她煽动,脸上露出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神情,握着锄头和柴刀的手又紧了几分,一步步向屋内逼近。
“我看谁敢!”李长安暴喝一声,一步跨到门前,将铁锹往地上一插,挡住了去路。
他的目光冰冷如刀,从一张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扫过。
那种在警校里千锤百炼出的煞气,让最前排的几个村民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但他知道,这震慑不了多久。恐惧会战胜理智。
他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把这个谎言彻底撕碎。
他的视线回到房梁上的尸体,大脑飞速运转。
他看了一眼脚下那张还算结实的八仙桌,一个计划瞬间成型。
他转头对苏红衣低声道:“给我三分钟。”
说完,不等苏红衣回应,他猛地后退两步,踩着一张板凳,一跃而上,稳稳地落在了八仙桌上。
这个高度,刚好能让他接触到那具女尸的脚踝。
他没有理会村民的惊呼和咒骂,而是伸手扯开缠绕在尸体脚踝上的红绸。
红绸之下,几十根紧绷的尼龙线清晰地暴露在火光中。
“看清楚了!”李长安的声音盖过了所有嘈杂,“这根本不是什么尸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折叠工兵刀,弹开刀刃,没有去割那根上吊用的粗麻绳,而是精准地划向那些细密的尼龙线。
“嗤啦——”
几十根尼龙线同时崩断,发出细碎的声响。
失去了所有外部的拉扯力,那具一百多斤的“尸体”猛地向下一沉!
村民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尖叫,纷纷后退。
李长安早有预料,他双臂肌肉坟起,在尸体下坠的瞬间,用肩膀硬生生扛住了那股巨大的冲力。
脚下的八仙桌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他咬紧牙关,利用杠杆原理,小心翼翼地将尸体从半空中接了下来,然后缓缓地,将其平放在了桌面上。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充满了力量感和一种奇异的镇定。
他没有停下,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伸手探向尸体的后颈,用力一撕。
“刺啦”一声,嫁衣的后领被撕开,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那里的皮肤上,赫然插着一排细密的、闪着寒光的钢针。
每一根钢针都精准地刺入了特定的穴位和肌肉群,将尸体的头部和脊椎强行固定成那个诡异的、耷拉着头的姿势。
这下,连最愚昧的村民也看出了不对劲。
“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针是干嘛的?”
苏红衣在此时走了上来,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套被布包裹着的手术刀具。
她在桌边站定,冰冷的目光扫过张婆婆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这是入殓术里的‘塑形针’,用来固定尸身形态的。”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但这种手法,三十年前就因为不人道被废弃了。”
她的话像一记重锤,砸在了村民心里。
张婆婆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她厉声喝道:“一派胡言!你们两个外乡人串通好了,在这里妖言惑众!她是枉死的,肚子里憋着一口怨气,必须火化!”
“是不是枉死,剖开看看就知道了。”
苏红衣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手中柳叶刀划出一道银光,精准地沿着尸体胸口的正中线切了下去。
她的手法快、准、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仿佛在处理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具尸体。
村民们哪见过这种场面,吓得连连后退,几个胆小的已经开始干呕。
李长安面不改色,他甚至主动上前帮忙,将剖开的腹腔向两侧拉开。
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败气味扑面而来,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找到了。”他沉声道。
他的手伸进温热滑腻的腹腔内,摸索片刻,从中掏出了一个被血污包裹的防水塑料袋。
就在他的手抽离的瞬间,手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低头一看,一道细小的口子正在往外渗血,是被腹腔内一根断裂的肋骨尖端划破的。
他只是看了一眼,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血迹,注意力全在那个塑料袋上。
苏红衣的目光却在他的伤口上停顿了一秒,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恢复了清冷,什么也没说。
李长安撕开塑料袋,从里面倒出一张被保护得完好无损的身份证。
他将身份证高高举起,借着火光,大声念出了上面的信息:“林秀芬,籍贯,滇南省红河州……”
这个名字和籍贯,让所有阴罗村的村民都愣住了。
他们买来的这个女人,不是叫秀芬吗?
怎么成了外省人?
“胡说!你那是假的!”张婆婆终于彻底慌了,她像一头发疯的野狗,尖叫着扑上来,想要抢夺那张身份证。
村民们被她再次煽动,眼看就要失控。
李长安眼神一凛,他没有后退,反而将那张身份证塞进苏红衣手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属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
他弯下腰,将火焰凑近了地面上那滩苏红衣之前检验过的、从绣花鞋里滴落的朱砂汞合剂。
“刺啦——!”
火焰接触到液体的瞬间,猛地爆开一团灰绿色的、带着浓烈刺鼻气味的浓烟。
那烟雾比之前用洗衣粉制造的浓烈十倍,呛得人眼泪直流,呼吸困难。
“咳咳……什么东西!”
“眼睛!我的眼睛!”
村民们瞬间阵脚大乱,哭喊着向后退去,原本的包围圈轰然瓦解。
就在这片混乱中,李长安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同样被烟雾呛得连连后退的张婆婆。
她的腰间,挂着一个用来装草药的布袋,布袋的绳结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粉色发带。
发带上,还用红线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兔子。
这个发带,李长安在失踪人口王大勇的档案里见过。
那是他女儿失踪时,身上唯一的物品特征。
一切都串起来了。
烟雾渐渐散去,李长安冰冷的视线让张婆婆如坠冰窟。
而院子外,那个被他打晕又被村民扶起的陈老三,正和其他四个身材壮硕的村民站在一起,他们的目光没有看这场闹剧,而是越过人群,望向村子深处,那个始终没有露面的身影——陈守规。
黑暗中,似乎有一道无声的指令,已经下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