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无声的指令化作了行动。
站在人群后方的陈守规,那张平日里还算和善的脸,此刻在火光跳跃下阴沉得像庙里的泥塑判官。
他只朝前抬了抬下巴,一个几乎微不可察的动作。
但足够了。
那五个原本只是围观的壮汉,包括刚从地上爬起来的陈老三,眼中的迷茫瞬间被一种狠戾取代。
他们扔掉手里的火把,不约而同地握紧了手中的铁锹和削尖的木棍,像是五头被解开链子的恶犬,低吼着冲向堂屋。
目标明确,杀人灭口。
村民们下意识地向后退开,让出一条通道,脸上是麻木的恐惧,仿佛即将上演的不是一场围殴,而是一场早就注定的献祭。
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半步,将苏红衣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的手,已经握住了门后那把斜靠着的、满是锈迹的旧铁锹。
锹柄粗糙冰冷,带着经年累月的潮气,但握在手里,却有一种踏实的沉重感。
领头的壮汉离他最近,抡圆了木棍,夹着风声就朝他头上砸来。
这一下要是砸实了,脑浆都得迸出来。
李长安没有去格挡。
警校里教官嘶吼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永远攻击对手的支撑点!”
他身体猛地向下一沉,整个人几乎缩成一团,手中的铁锹贴着地面,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向前猛地一送。
没有砸,是捅。
铁锹的尖端,精准地撞在了那壮汉前冲的右腿膝盖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比任何惨叫都更具威慑力。
壮汉抡到一半的木棍失去了所有力道,整个人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烂肉,抱着扭曲变形的膝盖,轰然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嗬嗬哀嚎。
一击得手,李长安毫不停留。
门口的地形狭窄,这是他的优势。
他借着前冲的力道,身体顺势一拧,将铁锹横了过来,用尽全身力气,发动了一记拦腰横扫。
沉重的铁锹带着破风声,在狭小的玄关处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左右两侧同时攻上来的两个村民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得眼前一黑。
“砰!砰!”
两声沉闷的钝响,铁锹的边缘精准地击中了他们的下颌。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剧烈的震荡顺着骨骼传到大脑,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眼球上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瞬间失去了意识。
电光石火间,三人倒地。
剩下的陈老三和另一个村民被这凶悍的场面震慑住了,脚步一滞。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决定了结局。
陈老三眼中凶光一闪,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恶狠狠地朝李长安当胸刺来。
李长安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不闪不避,反而向前迎了一步,用左臂硬生生扛住了对方持刀的手腕,任凭刀尖划破了外套,在皮肉上留下一道血痕。
同时,他举起的铁锹,自上而下,用尽全力劈了下去。
目标不是人,是院子里那块用来砸核桃的石磨盘。
“当!”
一声巨响,铁锈和石屑四溅。
坚硬的铁锹头狠狠砸在磨盘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让整个锹柄从中断裂。
而陈老三,被李长安用巧劲一带,身体失去平衡,脑袋重重地磕在了磨盘的边缘。
他哼都没哼一声,软绵绵地瘫了下去,彻底昏死。
最后一名村民看着满地哀嚎翻滚的同伴,再看看眼前这个手持半截断柄、浑身散发着煞气的男人,心理防线彻底崩溃。
他“啊”地尖叫一声,扔掉木棍,连滚带爬地逃回了人群。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个断了腿的壮汉在地上痛苦地翻滚。
李长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
肾上腺素带来的兴奋感渐渐退去,手臂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
他扔掉手里只剩一小截的铁锹头,目光穿过惊恐的人群,死死锁定了那个站在最后,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村长——陈守规。
陈守规想跑。
但他刚一转身,李长安已经像猎豹一样扑了上去。
他一把揪住陈守规的后衣领,像是拖一条死狗,将他拖回堂屋,重重地按倒在地。
李长安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铁锹木柄,粗糙的断茬像一丛锋利的獠牙,被他死死抵在了陈守规的脖颈大动脉上。
“说。”
一个字,从李长安的齿缝里挤出来,冰冷刺骨。
陈守规被按在林秀芬的尸体旁,那股浓烈的血腥和腐败气味直冲脑门,他能感觉到女人冰冷的皮肤正贴着自己的脸颊。
脖子上木柄的断茬刺得他生疼,死亡的恐惧让他浑身抖如筛糠。
“是……是谁在房梁上布置的机关?”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我……我不知道……”陈守规还在嘴硬,眼神却控制不住地向人群中张婆婆的方向瞥了一眼。
李长安手腕微微用力,木刺扎进了陈守规的皮肤,渗出一丝血迹。
“啊!我说!我说!”陈守规彻底崩溃了,“是……是张婆婆……她说这是山神的规矩,能用枉死人的煞气镇住这宅子,免得她回来索命……”
“你们买来的‘新娘’,是怎么运进这与世隔绝的村子的?”
“山……山里有条路……”陈守规的声音带着哭腔,“从后山废弃的老矿井下去,有一条几十年前挖的密道,一直通到山外头的黑煤窑……”
就在李长安逼问的同时,他身后的苏红衣没有理会这场暴力冲突。
她的注意力,始终在那具被剖开的尸体上。
她戴着手套的手,正用一把医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探入尸体僵硬的口腔,在牙缝间仔细地探查着。
忽然,她的动作停住了。
镊子的尖端,夹出了一枚已经断裂的、极小的指甲片。
那枚指甲片上,涂着一层暗紫色的蔻丹。
颜色很深,带着一种近乎凝固的血色,在火光下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带有浓郁宗教色彩的光泽。
这种颜色,和神婆张婆婆手上那干枯如鸡爪的指甲颜色,一模一样。
苏红衣眼神一凝,将这枚关键的指甲片放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中,封好。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支记号笔,在袋子光滑的表面上,写下了一个清晰的“张”字。
李长安听到了陈守规的供述,也看到了苏红衣的动作。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同一个人。
他猛地回头,凌厉的目光如利剑般刺向人群中的张婆婆。
张婆婆那张布满褶子的老脸,在众人的注视下,非但没有惊慌,反而扯开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诡异的冷笑。
就在李长安准备上前抓人的瞬间——
“滋啦……滋啦……”
村口大槐树下的高音喇叭,突然响起了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个苍老、沙哑,仿佛从古墓里传来的声音,通过广播响彻了整个阴罗村的上空。
“山神祭典,提前……开始!”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
院子里,那些原本因为恐惧和震惊而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村民们,在听到广播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们哀嚎的,停止了哀嚎;哭泣的,止住了哭泣。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在了原地,然后,像是被无形的线操纵的木偶,他们缓缓地、齐刷刷地抬起了头。
一双双眼睛里,恐惧和理智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狂热的、不似活人的神采。
他们集体转动脖子,望向同一个方向。
后山。那片漆黑如墨的山峦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