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漆黑如墨的山峦深处,仿佛一只蛰伏的巨兽,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高音喇叭里的噪音戛然而止,可那诡异的指令仿佛已经烙印进了每个村民的骨髓。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院子里那些原本瘫软在地、哀嚎哭泣的村民,动作僵硬地,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脸上没有了恐惧,没有了愤怒,只剩下一种木然的、空洞的虔诚。
他们无视了李长安,无视了地上哀嚎的同伴,甚至无视了那具被剖开的女尸,像一群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人,迈开脚步,朝着同一个方向——后山——涌去。
一个踉跄的村民撞在了李长安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抗拒的执拗。
他没有看李长安,只是机械地绕开,继续向前。
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
他们不是在攻击,只是在前进,用身体组成了一道无法阻挡的、沉默的肉墙,要将李长安和苏红衣挤压在这小小的院落里。
硬抗是找死。
李长安眼神一凝,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猛地后退两步,右脚蹬在堂屋那根还算结实的门柱上,身体借力向上窜起。
在空中,他的左手扒住了窗户外沿生锈的铁栏杆,整个人如壁虎般贴在了墙面上。
他没有丝毫停顿,腰腹发力,身体荡向墙角那根连接着高音喇叭的木质电线杆。
他双腿死死盘住粗糙的杆身,双手抓住其中一根最粗的电缆,将全身的重量都压了上去,然后开始有节奏的剧烈晃动。
“嘎吱……嘎吱……”
被雨水侵蚀多年的木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下面的村民仿佛没有看到头顶上这个惊险的动作,依旧麻木地向前涌动。
“咔嚓!”
一声脆响,电线杆从根部断裂,带着高音喇叭和一串电线轰然倒塌,砸在人群外围的空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物理上的音频传播被彻底切断了。
但,毫无作用。
村民的脚步没有半分停滞,他们依旧坚定地朝着后山的方向移动。
声音只是一个开关。真正的控制器另有其物。
李长安从墙上跳下,落在倒塌的电线杆旁,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整个混乱的院子,迅速锁定了骚乱的中心——那个站在石磨盘上的身影。
张婆婆。
她那干瘦的身躯在火光下摇曳,手中正握着一只铃铛,有节奏地、一上一下地摇晃着。
那铃铛通体漆黑,透着一种冰冷的金属光泽,形制和之前在陈守规屋里看到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唯一的不同是,在火光的映照下,李长安能清晰地看到,这只铃铛的表面蚀刻着一层极其细密的、像是电路板一样的纹路。
就是它。
李长安心中笃定。
人群已经挤压过来,他没有路了。
他看了一眼脚边那半截断裂的铁锹木柄,没有犹豫,俯身抄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手臂后拉到极限,手腕猛地一抖。
常年在警校训练场上投掷催泪弹练出的肌肉记忆,在这一刻爆发。
半截木柄脱手而出,带着尖锐的啸声,像一根离弦的标枪,旋转着划破夜空,精准地撞向张婆婆高举的右手。
“铛!”
一声脆响,黑色的铃铛被凌空击碎。
无数细小的、银白色的液珠四散飞溅,如同炸开了一蓬水银构成的烟花,淅淅沥沥地落在地上、落在周围村民的头顶和身上。
张婆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捂着被木柄砸得血肉模糊的手腕,从磨盘上摔了下来。
几乎在铃声消失的瞬间,那股无形的牵引力也断了。
最前排的几个村民身体猛地一晃,像是刚从梦中惊醒,眼神恢复了一丝清明。
紧接着,他们便捂着喉咙,剧烈地干呕起来,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铃铛里有东西。”
苏红衣的声音在李长安耳边响起,她不知何时已经蹲下身,正用镊子夹起一滴落在石板上的银色液珠。
那液珠在镊子尖端滚动,并不浸润。
她凑近了些,隔着口罩,鼻翼微微翕动。
“是水银,但内壁涂了高浓度的曼陀罗花粉。铃铛摇晃时,水银会把粉末搅动起来,形成气溶胶,配合特定频率的声音,能诱发群体性的癔症。”她站起身,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凝重,“这只铃铛被改造过,有电子元件。这种把戏,是‘九龙商会’的手笔。”
九龙商会?
一个陌生的名字,却让李长安嗅到了一丝极度危险的气息。
就在这短暂的混乱中,一道人影趁机从人群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正是之前被李长安按在地上的村长陈守规。
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通往后山的黑暗密林。
“想跑?”
李长安眼神一寒,一把拉起苏红衣的手腕,“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院子,全速追了过去。
密林的入口处,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道扑面而来。
李长安停下脚步,借着手机电筒的光,在入口旁的灌木丛里,发现了一堆被随意丢弃的垃圾。
几十个棕色的玻璃药瓶,标签已经被撕掉了,但瓶底还残留着一些黏稠的液体。
旁边,还有几片被撕碎的、质地特殊的白色布料碎片。
李长安捡起一片最大的碎片,上面的蓝色印刷字体还没有完全磨损掉。
“……生物研究所专用……”
他的心猛地一沉。
迷信和愚昧只是外衣,这背后,果然有外部势力的介入。
他扔掉碎片,循着地上凌乱而新鲜的脚印,继续向林中深处追去。
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眼前豁然开朗。
一处被枯枝和藤蔓刻意遮掩的山壁下,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是大地张开的一张嘴。
矿洞。
陈守规招供过的那个废弃矿洞。
洞口前的空地上,整齐地堆放着几十口崭新的薄皮棺材,廉价的桐木板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全都没有封钉。
李长安皱了皱眉,他和苏红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
他走到最近的一口棺材前,将那半截铁锹柄当做撬棍,插进棺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掀。
“吱呀——”
沉重的棺盖被撬开。
手电光照进去,里面没有预想中的尸体,也没有任何血腥。
只有一箱箱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贴着黄色危险品标志的条状物。
旁边,还塞着几捆引线和雷管。
是炸药。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立刻撬开第二口、第三口……每一口棺材里,装的都是同样的东西。
在最后一具棺材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张被卷起来的工程图纸。
他缓缓展开图纸,上面用红蓝两色线条,精准地绘制出了整个阴罗村地下的岩层结构和水系分布。
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钻孔位置和爆破点,每一个点,都精准地对应着村里那几口关键的水井和宗族祠堂的地基。
这不是祭祀,这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毁灭。
在图纸的右下角,盖着一个鲜红的印章。
那图案,是一只盘踞着、首尾相衔的恶龙。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