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弥漫着一股尘土、朽木和血腥混合的怪味。
李长安一脚踹翻了那张沉重的供桌,轰然巨响中,桌腿断裂,祭品滚了一地。
他的动作没有丝毫对鬼神的敬畏,只有对活人的愤怒。
祠堂大门外,火把的光影摇曳不定,村民们的鼓噪声被隔绝得有些模糊,像一群围猎的野兽在低吼。
从井边到祠堂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和苏红衣拖着那些昏迷的女人,硬是在人群合围前冲了进来。此刻厚重的木门暂时挡住了外面的疯狂,但门板被砸得“砰砰”作响,随时可能被撞开。
他脚下,一个双腿已呈诡异角度弯折的老头正手脚并用地往门口爬,碎石和木屑刮得他掌心鲜血淋漓。
刚才村民溃逃时,有人喊过他的名字——陈老三。
李长安没理他。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翻倒的供桌下方,那块与周围地砖颜色略有不同的石板上。
石板边缘有新的撬痕。
他走过去,用脚尖一挑,石板翻开,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册子。
李长安捡起册子,扯开油布。
册子是老式的硬壳封面,摸上去有种粗糙的颗粒感。
封面正中,烙着一个猩红色的龙形印章,张牙舞爪,样式古怪。
翻开第一页,一股墨臭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不是毛笔字,是钢笔写的,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冷冰冰的算计。
“丁亥年,腊月初三,新娘一,黔地,配二井。”
“戊子年,正月初八,新娘一,滇南,配七井。”
一笔笔记录,像屠宰场的清单。
所谓的“新娘”,后面都跟着一个地名和一个矿井编号。
李长安的指尖划过那些地名,心脏一沉。
这些地名,他这半个月在镇上的失踪人口档案里见过不止一次。
陈守规。
册子最后一页的落款,字迹依然一丝不苟。
原来这才是阴罗村真正的“生死簿”。
身后的地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
陈老三已经爬到了门槛,正挣扎着想翻出去。
李长安静静地看着他,然后拎起靠在柱子旁的铁锹,一步跨过去。
“噗!”
冰冷的铁锹刃尖猛地钉下,死死嵌入陈老三指缝间的石砖地里,距离他的手指不到一公分。
陈老三吓得浑身一哆嗦,惨叫卡在喉咙里,变成了嗬嗬的抽气声。
他惊恐地回头,对上了一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红衣上梁,怎么做的?”李长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没……我不知道……”陈老三的眼神疯狂躲闪,余光瞟向那本摊开的账本,就像在看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李长安蹲下身,没再说话,只是伸手,用两根手指夹住铁锹的木柄,轻轻地左右晃了晃。
铁刃在石缝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点点向陈老三的手指逼近。
“别、别动!我说!我说!”陈老三的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是风……是祠堂顶上的风道!”
他语无伦次地交代起来,祠堂正上方的屋梁并非实心,内部被掏空,连接着一个通往后山峭壁的风道。
在特定的时辰,山风灌入,会在屋梁下方形成一股向上的吸力。
只要提前用极细的钓线绑好尸体的手脚,另一头穿过屋梁的微小孔洞,风起时,尸体就会被负压和钓线缓缓吊起,造成“自行上梁”的假象。
“和村尾凶宅那个用卷线器的把戏不一样,”李长安冷冷道,“你们倒是因地制宜。”
陈老三哆嗦着不敢吭声。
风道?
李长安抬头看了一眼昏暗的房梁,那上面挂着的草人还在微微晃动。
原来如此,利用自然现象装神弄鬼,这套路倒是不新鲜。
他不再理会瘫软如泥的陈老三,目光转向另一侧。
苏红衣一直很安静,像个置身事外的影子。
此刻,她正蹲在翻倒的供桌残骸边,从一堆摔碎的瓶瓶罐罐里,捏起一个还算完整的棕色小药瓶。
她拔掉木塞,凑到鼻尖极轻地嗅了一下,随即眉头微蹙。
“水银蒸气,还有一些致幻的草料。”她声音清冷,像山涧里的溪水,“浓度很高,难怪所有进过这屋子的人都说看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这个女入殓师,总能发现他注意不到的细节。
李长安看着她熟练地将药瓶用一块布包好,放入一个透明的证物袋,用笔在袋口的标签上写下一串编号——07。
他记得,从那具女尸指甲里提取出的皮屑组织,编号是06。
李长安的视线重新落回那本账本上。他忽然有了一个主意。
祠堂的角落里,有一套老旧的广播设备,布满了灰尘,是以前村里开大会用的。
他走过去,拍了拍上面的灰,试着按下开关,喇叭里竟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还能用。
他拿起麦克风,将账本翻到记录着分赃细则的一页。
“……癸巳年,尾款叁拾万,陈守规独得贰拾捌万,余者,待祭山后,按人头分。”
他刻意放慢语速,声音通过高悬在村口大槐树上的喇叭,清晰地传遍了阴罗村的每一个角落。
“……甲午年,矿款壹佰万,陈守规独得玖拾万,余者,待来年开山,充作祭品钱。”
他每念完一条,就把账本封面的那个龙形印章,对着麦克风的话筒重重敲一下。
“咚!”
沉闷而诡异的敲击声,混合着电流的杂音,像一下下砸在所有村民心口的重锤。
门外的鼓噪和咒骂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骚动和彼此猜忌的低语。
李长安放下麦克风,不再管外面已经开始内讧的村民。
他走到墙角,那里躺着一个被救下的女人,是账本上最新的一个“新娘”。
她被绑了很久,手腕上满是勒痕。
他从苏红衣递来的急救包里找出消毒水和纱布,沉默地为她处理伤口。
女人眼神空洞,还没从惊恐中缓过来。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站起身,走向祠堂后方的一间库房。
他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浓重的汽油味扑面而来。
库房里,一辆半旧的越野摩托车被帆布盖着,车身线条硬朗,像一头蛰伏的野兽。
这应该是陈守规那个据说在外地发了财的儿子留下的。
真是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跨上摩托车,拧动钥匙,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在空旷的祠堂里激起回响。
后山,那些标注在账本上的矿井,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发动车子前,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手背。
那里,一道不久前被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在伤口周围,一圈极淡的白色光晕似乎比白天时更明显了一些,像皮肤下渗出的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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