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在一瞬间变得凝滞。
门栓落下的闷响，像是一道命令。
四周的黑暗仿佛有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要将手电筒那唯一的光柱掐灭。
李长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心跳的擂鼓声，以及苏红衣在他身后那几乎微不可闻的、骤然收紧的呼吸。
他的指尖还停留在红皮档案的封面上，那冰凉的触感下，似乎传来了一丝极其轻微的震动，源自下方的灵龛。
重力感应器。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几乎是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燥热感开始在密闭的空间里弥漫。
不是火的灼热，而是一种阴冷的、带着化学品味道的干烧感。
李长安的目光猛地扫向那六个纸人。
它们的表面，那层厚厚的白粉之下，开始沁出点点幽绿色的光斑，像是黑暗中睁开的无数只鬼眼。
光斑迅速蔓延，连成一片，在它们僵硬的笑脸上勾勒出磷火般的轮廓。
白磷。
接触空气，摩擦自燃。
灵龛下的机关封死了所有通风口，让这里变成了一个缺氧但足以支持缓慢燃烧的闷罐。
没有火焰，只有光。
一种足以让任何心智不坚的人瞬间崩溃的诡异景象。
李长安的肌肉绷紧了，握着工兵铲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没有被这景象吓住，大脑在飞速运转。
这是个连锁机关，一套组合拳。
心理恐吓永远是第一步。
下一步呢？
他身后的空气里，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布料摩擦滑轨的“嘶嘶”声。
声音来自他的右后侧死角。
李长安没有回头。
警校无数次的蒙眼听声辨位训练，已经将这种反应刻进了他的本能。
他甚至能分辨出那声音移动的轨迹和速度，带着一股被热气流向上托举的轻飘感。
就在那声音抵达他背心位置的刹那，他动了。
身体猛地向左侧沉，右手握着工兵铲，以一个刁钻得匪夷所思的角度，反手向后挥出。
“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工兵铲的钢制边缘精准地格开了一道破空而来的寒光。
那东西被磕飞，带着尖啸钉入了不远处的一根木质廊柱。
手电光迅速跟了过去。
那是一支造型古怪的短箭，尾羽很薄，箭头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在木头上滋出几缕黑烟。
淬了毒。
李长安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冷。这已经不是恐吓了，这是谋杀。
还没等他调整姿态，苏红衣动了。
她从随身的医疗包里取出一个棕色的玻璃瓶，拧开盖子，毫不犹豫地将里面的液体泼洒在他们身前的地面上。
一股刺鼻的、混杂着福尔马林和酒精的气味瞬间炸开。
“嗤——”
泼洒了液体的地面上，那些燃烧的白磷像是被浇了油，猛地爆开一团浓烈至极的白色烟雾。
烟雾并不上升，而是贴着地面翻滚扩散，浓稠得如同液态的棉花，瞬间吞没了所有纸人的下半身，也隔绝了任何可能存在的窥探视线。
烟雾中，苏红衣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的耳朵：“屏风后面，有活人。”
她说话的同时，右手并指如刀，朝李长安背后那个方向，做了一个短促而有力的劈砍手势。
有人在操控。
李长安瞬间明白了。这些纸人不是重点，藏在后面的那个人才是。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低吼一声，顶着呛人的白烟，不退反进，朝着前方一个纸人最密集的方向猛冲过去。
工兵铲在他手里不再是工具，而是一件沉重的钝器，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横扫而出。
“咔嚓！砰！”
木头骨架断裂的声音令人牙酸。
当先的三个纸人被他拦腰扫断，上半身飞了出去，露出内部精密的木质骨骼和几组相互咬合的黄铜齿轮。
断裂的木头茬口上，还缠绕着几根细若游丝的钢线，绷得极紧，另一端连接着屋顶的滑轨。
火光与浓烟的缝隙中，李长安的视线终于穿透了那道屏风的阻碍。
屏风后，一个穿着深色祭祀袍的男人正手忙脚乱地拉扯着一个类似织布机般的木架，数十根钢线从他的指间延伸出去，连接到屋顶的滑轨系统。
正是白天在村口见过一面的那个阴沉男人——村民们叫他陈祭司，是专门负责祭山仪式的神职人员。
他的手腕上，一串暗紫色的珠串在摇曳的绿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泽，和张婆婆指甲缝里的颜色一模一样。
看到李长安那双在烟雾中透着凶光的眼睛，陈祭司的脸上闪过一丝极致的惊恐。
他放弃了操控，转身去扳动墙壁上一个巨大的铁质闸门拉环。
“轰隆隆……”
义庄后墙传来沉重的机括转动声，随即是山洪奔涌般的巨大水声。
一股混合着泥沙和腐烂落叶的浑浊激流，从墙角一个被打开的排水口狂涌而入。
他想用山洪把这里的一切都埋掉——包括那些证据，也包括他自己暴露的风险。
李长安的眼神冷得像冰。
在齐膝深的泥浆彻底淹没地面之前，他双腿在水中猛地发力，整个人如炮弹般撞了过去，一把揪住陈祭司的后衣领，硬生生将他从操作台后拖了出来，狠狠掼在地上。
陈祭司被泥水呛得剧烈咳嗽，一个黑色的物体从他腰间滑落，掉进浑浊的水里。
那是一个对讲机，屏幕还亮着，在落水的瞬间，李长安清晰地看到，屏幕中央闪烁着一个线条繁复、张牙舞爪的龙形图标——和账本、图纸上的一模一样。
泥浆还在不断灌入，水位迅速没过了小腿，那本他拼了命也要拿到的红皮档案，此刻正被浑浊的漩涡卷着，在水面上打着转，迅速沉向不知深浅的淤泥。
李长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本下沉的档案，又看了一眼脚下像死狗一样瘫软的陈祭司，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转身，蹚着齐腰深的泥水，一把捞起那本快要完全沉没的档案，塞进防水冲锋衣的最里层。
冰冷的泥浆贴着皮肤，他却感觉不到冷。
“回刘家那宅子。”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苏红衣命令道，声音在水声和建筑的呻吟中断断续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棺材里的东西——那具稻草人替身之前放的，真正的那具女尸——我要知道它身上每一处伤痕的来历。你能看出来，对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