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被陈守规目光点到的壮汉,身形微不可察地向前挪动了半步,肌肉在湿透的衣衫下贲起,像几头准备扑食的野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滴冰冷的液体砸在李长安的眼皮上,让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
毫无征兆,密集如鼓点的雨水从铅灰色的天幕中轰然砸落。
起初只是模糊了视线,转瞬间,瓢泼的暴雨便吞噬了火把最后的挣扎,只留下一缕缕凄惶的青烟。
天地间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被雨点打在泥地上的沉闷声响。
黄土地迅速变得泥泞,冰冷的雨水顺着李长安的脖颈灌入,激起一阵寒颤。
他手背上那道诡异的伤口被雨水一冲,原本被压制下去的刺痛感猛地爆发,化作一种钻心刺骨的奇痒,仿佛有无数只蚂蚁正在皮下疯狂啃噬他的神经。
他闷哼一声,握刀的手却更紧了。
人群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而骚动,那几个蠢蠢欲动的壮汉也迟疑了。
“都别乱!快!山路要塌了!”一个焦急的声音盖过雨声,从人群后方传来。
村委文书刘会计带着几个穿着黄色雨衣的村民,深一脚浅一脚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他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神色慌张地冲到李长安面前,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陈祭司脖颈上的刀锋。
“李书记!不好了!”刘会计喘着粗气,指着村口的方向,“山下唯一的路……塌方了!大面积的!电线杆也倒了,村里断电断网,现在……现在阴罗村彻底出不去了!”
他说这话时,一双闪烁的小眼睛却没看李长安的脸,而是死死地,贪婪地,盯着李长安用防水袋包裹着、揣在怀里鼓囊囊的那个档案袋——那里面装着从义庄找到的照片和账本。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言语中的惊慌,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颊滑落,眼神锐利如鹰。
他能感觉到,刘会计出现后,原本因暴雨而有些涣散的人心,似乎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重新拧了起来。
“既然路断了,就更要把事情说清楚。”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幕,“刘会计,打开村委办公室,把应急物资库开了,所有人都去那里避雨。”
“哎,好,好!”刘会计忙不迭地答应,转身便要带路,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窃喜。
泥泞的土路在暴雨下已经变成了没过脚踝的泥沼,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刘会计走在李长安侧前方,就在经过一处水坑时,他脚下“恰好”一滑,整个人怪叫一声,不偏不倚地朝着李长安怀里倒去,一只沾满泥水的手看似慌乱地撑向地面,实则目标明确地抓向那个档案袋。
电光石火间,李长安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上前一步,任由刘会计的手抓来,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如铁钳一般扣住了刘会计的手腕,反向一拧。
“咔哒。”
一声清脆的骨节错位声被雨声掩盖。
“啊——!”刘会计的惨叫却无比凄厉。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借着他前冲的力道,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泥浆四溅。
发力的瞬间,他右手手背的伤口仿佛承受不住肌肉的紧绷,猛地崩裂开来。
一滴乳白色的粘稠液体混杂着雨水,从他手背上滴落,正好溅在被按在泥里的刘会计的侧脸上。
刘会计的惨叫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颤抖。
苏红衣押着几乎吓瘫的陈祭司,不知何时已来到李长安身后。
她的嗅觉似乎比常人更敏锐,眉头紧锁,在倾盆的雨水中,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混合在土腥味里的甜腻气味,像是腐烂的草药。
她快走两步,与李长安并肩,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飞快地塞进李长安手里。
“含着。”
借着雨幕的遮掩,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贴着他的耳朵钻了进去:“你手上的东西,在扩散。”
李长安接过,指尖触到两颗坚硬的滚圆物。
是自制的强效薄荷丸。
他看也没看就扔了一颗进嘴里,一股冰凉辛辣的刺激感直冲天灵盖,暂时压下了手背那股愈演愈烈的痒痛。
众人终于跌跌撞撞地退到了村委会那栋两层小楼的门口。
就在李长安准备踹开被锁上的大门时,一阵激昂又凄凉的秦腔二胡声,毫无征兆地从村子中心的方向飘了过来。
那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了狂暴的雨幕,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源头是那座早已荒废多年的破旧戏台。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在村委会门口瑟瑟发抖、惊恐万状的村民们,在听到二胡声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他们脸上的恐惧和慌乱瞬间凝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呆滞。
一个、两个……成群结队的村民,不约而同地丢掉了手里的雨伞和简陋的雨具,任由冰冷的暴雨浇在身上,转过身,迈开僵硬而整齐的步伐,顶着狂风暴雨,朝着戏台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支出殡的沉默队伍。
李长安盯着那群离去的人,嘴里薄荷丸的凉意和手背上脉搏般跳动的刺痛,让他始终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他能感觉到,那二胡声的每一个顿挫转折,似乎都与他手背伤口的跳动频率,隐隐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雨水冲刷下,那道崩裂的伤口边缘,乳白色的液体正缓慢地向外渗透,与雨水混合后,竟呈现出一种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荧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