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错觉。
共振来自于骨头深处,像有一根冰冷的音叉在他的尺骨与桡骨之间嗡嗡作响,频率与那刺耳的哨声完全同步。
手背上那块玉白色的硬壳,正随着这种震动,传递来一种酥麻的、几近于痒的诡异触感。
李长安的视线穿过摇曳的火光,钉死在祠堂门口。
那些去而复返的村民,像一排排被雨水浸泡过的墓碑,堵死了唯一的生路。
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也没有狂热,只有一种彻底的空洞。
瞳孔散漫,嘴角挂着晶莹的涎水,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他们不是被煽动的暴民,他们是失了魂的行尸。
这哨声不是命令,是扳机。
李长安脑中瞬间闪过在警校时读过的卷宗,关于利用特定声波频率诱发群体性癔症的案例。
但眼前这景象,远比纸面上的文字要诡异得多。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祠堂内狼藉的供桌,落在了一捆被掀翻在地、浸透了烈酒的祭祀黄纸上。
几乎没有思考,他俯身抓起那捆沉甸甸的黄纸,用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
浸满酒精的纸堆轰然起火,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尽全力将其掷向门口的人群。
火球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橙黄色的弧线,爆开一团混合着浓烈酒气的黑烟。
“咳……咳咳!”
呛人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遮蔽了视线。
也就在烟雾扑面而来的刹那,李长安手背上的硬壳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痛感,远比刚才被火焰炙烤时要强烈。
仿佛那烟雾中含有某种能够渗透进去的物质,正在排斥、或者说……正在侵蚀它。
混乱中,一道清冷的影子掠过他身侧。
是苏红衣。
她没有理会门口的骚乱,而是蹲在了被杠棒卡得奄奄一息的陈守规身旁。
她的手指精准地探向老人的耳后,在层叠的、肮脏的皮肤褶皱里快速摸索。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指尖用力一揭。
一枚比小指甲盖还小的肉色贴片被她撕了下来,上面还沾着一丝血迹。
她将贴片翻过来,借着火光,李长安瞥见贴片背面印着一个极小的、用激光蚀刻的图案。
那是一个抽象的龙形图腾,与棺材底下那些药剂盒上的标志如出一辙。
不需要解释。李长安瞬间明白了那是什么。
一个接收器。一个微型电击装置。
一个维持这群山野村夫对虚无“老祖宗”病态服从的、最直接的物理开关。
李长安不再迟疑。
他单手将地上的陈守规像拎一个破麻袋一样拎了起来,用杠棒死死抵住对方的后心,将这个干瘦的老人当成了一面活生生的肉盾,大步冲向烟雾缭绕的门口。
“呼——”
一柄锄头带着风声,从浓烟中猛地劈出,目标直指他的面门。
李长安不闪不避,反而迎着锄头向前顶了一步。
“噗!”
沉闷的入肉声。
锄头前端的铁刃结结实实地砍在了陈守规的后背上,老人发出一声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村民的动作因为误伤同伴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李长安要的就是这个空隙。
他左肩发力,将“肉盾”向前猛地一撞,右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个持锄壮丁的手腕。
他全身的力道顺着手臂灌注而下,一个错骨擒拿,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对方的肩关节应声脱臼。
惨叫声被他紧接着的一记肘击堵回了喉咙。
每一次肌肉的极致收缩与爆发,他都能感觉到手背上的硬壳变得愈发紧实、坚硬,仿佛一层正在快速钙化的外骨骼。
他如法炮制,连续卸掉了前方三个壮丁的关节。
混乱中,苏红衣的身影紧随其后,她手中的手术刀在火光与浓烟的缝隙中划出道道银线,精准地切断了那些村民手中农具的筋腱连接处。
就在这时,祠堂内最后的光源——那堆燃烧的棺木,发出最后的爆响,彻底熄灭了。
祠堂,连同整个世界,瞬间坠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黑暗带来了更深重的混乱。
村民们失去了目标,开始盲目地挥舞着手中的工具,叫骂声、碰撞声响成一片。
李长安下意识地想去拉苏红衣,却发现自己的手背上,那块玉白色的硬壳,竟在这绝对的黑暗中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如同冷玉般的荧光。
他自己并未察觉,所有的心神都集中在辨别周围的危险上。
但跟在他身后的苏红衣,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出声,只是飞快地瞥了一眼昏迷的小周。
小周胸口的位置,那枚植入式芯片正隔着湿透的衣物,闪烁着一种不祥的、急促的红光。
“源头”在靠近。
她果断地放弃了继续攻击,而是俯身将一捆用来捆棺材的粗麻绳飞快地缠在小周身上,另一头直接系在了李长安的腰带上。
“背上他,冲出去!”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冷静得不带一丝情绪。
李长安没有废话,反手将小周甩到背上,拖着半死不活的陈守规,像一头横冲直撞的蛮牛,强行从混乱的人群中撕开了一道缺口。
雨水冰冷。
冲出祠堂的瞬间,潮湿的空气灌入肺里,带着泥土的腥味。
天上的乌云不知何时散开了一角,惨白的月光如同瀑布般倾泻下来,将祠堂后的那片荒山照得雪亮。
也就在这一刻,李长安的脚步,猛地僵住了。
他看到了。
在义庄后方的那片荒山斜坡上,一排黑黢黢的人影,如同被精心栽种的树木,迎着风雨,整整齐齐地竖立在那里。
他们都穿着臃肿的深色寿衣,身体被粗壮的木桩从背后贯穿,牢牢地钉在地上。
那刺耳的哨声,正是从那片“树林”的中央传来的。
月光下,一个穿着干部夹克衫的瘦高男人,正站在那些人影中间,手里举着一个造型古朴的木哨,漠然地看着他们。
是失踪多日的村支书。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下移。
他清晰地看到,那些被钉在山坡上的“活人桩”,他们的脚上,无一例外,全都穿着一双崭新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红布鞋。
山顶上,村支书缓缓放下木哨,面无表情地看了李长安一眼,随即,又一次将那截诡异的木头,凑到了自己干裂的嘴唇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