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低头细看,仿佛那只手并非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那缓慢生长的异物带来的触觉,远不如捆绑两个活人来得真切。
查封用的铁链在雨水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哗啦作响。
李长安面无表情地绕过烧得漆黑的石狮子,将陈守规和村支书的身体像捆两袋垃圾一样,背对背地锁死在石座上。
铁链深深勒进肉里,两个老人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重新走回那片塌陷的废墟。
祠堂的旧址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向地下延伸的黑洞。
火焰仍在边缘舔舐着断裂的木梁,雨水浇上去,激起一阵阵混合着焦糊味与泥土腥气的白烟。
一股阴冷的风从坑底倒灌上来,带着矿石特有的铁锈味和某种陈腐的、类似旧皮革的气息。
他的目光在废墟中扫过,很快便锁定了一根从坑壁的滑轮上延伸下来、尚未被完全烧断的提篮缆绳。
他没有丝毫犹豫,抓着缆绳边缘滑了下去。
身体的重量绷紧了粗糙的麻绳,他顺势将右手按在缆绳上作为制动。
粗砺的草筋与坚硬的白色骨壳剧烈摩擦,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刮擦声,甚至磨出了一道清晰的白痕。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传来,只有一种隔着厚茧触摸滚烫烙铁的迟钝感。
三米的高度转瞬即至。
他的靴子踩在了一处相对平整的缓冲平台上,脚下传来骨头碎裂的清脆响动。
平台不大,散落着十几具或完整或残缺的骸骨,被刚才爆炸的冲击波从更深处掀了上来。
头顶的光线一暗,苏红衣的身影紧随其后,悄无声息地落在他身边,动作轻盈得像一只黑猫。
她没有理会脚下的狼藉,视线如探照灯般,精准地锁定了平台角落里的一堆骸骨。
那是一具蜷缩着的尸体,姿势怪异,像是在极度的恐惧中试图把自己缩成一个球。
它的双臂紧紧抱着一个用黑色防水油布包裹的方形皮包,指骨已经深深地嵌入了皮包的缝隙里,仿佛那是它身体的一部分。
在李长安投来的火光边缘,可以瞥见那尸体干枯的手指上,涂着一层已经斑驳开裂的暗紫色蔻丹。
和张婆婆留在棺材板上那枚指甲的颜色,一模一样。
李长安大步走过去,毫不迟疑地抓住尸体僵硬的手腕。
尸僵让骨关节坚硬如铁,他加大了力道,只听“咔吧”几声脆响,硬生生掰断了那几根已经与皮包融为一体的指骨,将包裹夺了下来。
几乎就在同时,苏红衣已经蹲了下去,手术刀在她指尖一转,刀尖利落地划开尸体颈后的皮肤。
她拨开层层叠叠的、已经皂化的皮肉组织,刀尖在颈椎骨的某个位置轻轻一挑。
“和陈守规耳后的一样,被取走了。”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解说标本,“但留下了植入腔。”
她的视线顺着脊椎下移,手术刀的刀柄在某个腰椎关节处轻轻敲了敲:“这里,有抽吸孔,边缘整齐,直径大约三毫米。专业医疗设备留下的痕迹。”
李长安的动作顿住了。
他撕开那层油腻的防水布,露出了里面的黑色皮包。
皮包的搭扣早已锈死,他用蛮力将其扯开。
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只有一叠用牛皮筋捆扎得整整齐齐的纸张,以及一张折叠起来的手绘地图。
纸张的页眉上,印着一行宋体字:《阴罗村人口变动登记表》。
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盖着一个猩红色的、抽象的龙形图腾印章。
李长安翻开了第一页。
那是一份份手写的户籍资料,姓名,性别,年龄,家庭住址,清晰工整。
但在每一个失踪或死亡人口的名字上,都被一个更大、更刺目的血色印章覆盖着。
那印章是四个篆体字——阴阳婚书。
他的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名字,一种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这根本不是什么登记表,这是一本用活人记录的账本。
地图被他展开,上面用铅笔潦草地勾勒出一条蜿蜒深入大山的路径,沿途标记着各种只有本地人才能看懂的记号。
路径的终点,被红色的墨水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着三个字:加工场。
就在他的视线凝固在那三个字上时,远处群山深处,那道一直蛰伏着的诡异红光,毫无征兆地改变了。
它不再是之前那种缓慢的、如同呼吸般的明灭,而是变成了一种急促的、极高频率的闪烁,并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笔直地朝着阴罗村的方向高速移动!
那红光闪烁的节拍,像一记记重锤,精准地敲击在他的神经上。
同一时刻,他右手手背上那片玉白色的硬壳,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内部开始传来一种完全同步的、微弱却清晰的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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