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白色的人影从车内鱼贯而出，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点多余的声响。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防护服，而是粗糙的白色麻布丧服，在昏暗的雨夜里，像六个从坟地里爬出来的吊丧人。
每个人的头上都戴着防毒面具，黑色的镜片和呼吸阀在车灯的逆光下，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昆虫般的轮廓。
他们手中没有枪，而是清一色的长柄电击棍和特制的捕兽网，电流的幽蓝色电弧在棍棒前端滋滋作响。
扇形的包围圈无声地收紧，他们的目标明确，就是祠堂废墟前的李长安和苏红衣。
为首那人的丧服左胸口，用黑线绣着一个微缩的、狰狞的龙形图腾，与那本“人皮账本”上的印章如出一辙。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没有时间思考，甚至来不及和苏红衣交流。
他身体的反应快于大脑，左脚猛地向后一蹬，不是后退，而是发力，精准地踹在身边一个半满的汽油桶上。
铁桶翻滚着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辛辣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黄褐色的液体顺着地面的坑洼，迅速流向祠堂废墟边缘一处仍在燃烧的横梁。
火星触及油液的瞬间，“轰”的一声，一道半人高的火墙拔地而起，明亮的橙红色火焰舔舐着雨水，将那六个白衣人前进的脚步硬生生阻断。
刺鼻的焦臭味和热浪扑面而来，火光映亮了李长安的侧脸，也照亮了他那只异变的右手。
高温炙烤下，那片玉白色的骨殖毫无变化，甚至连一丝温热感都未曾传来。
他没有去看那只手，而是反手握住了祠堂那扇被炸飞的、唯一还算完整的门板后，一根用来顶门的重型铁木杠。
杠子入手沉重，冰冷而坚实，带着一种可以粉碎骨头的可靠感。
几乎就在火墙燃起的同一时刻，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抹极细微的银光在黑暗中一闪而逝。
苏红衣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了阴影里，姿态沉静，仿佛只是换了个观察角度。
下一秒，最左侧那辆越野车的车头猛地向下一沉，伴随着一声尖锐的轮胎泄气声，失控的车辆在湿滑的泥地上侧滑出去，重重地撞上了村口那个废弃的大石磨。
“砰！”
车灯应声熄灭，那片区域瞬间陷入了更深沉的黑暗。
苏红衣的身形在黑暗中重新显现，她只是看了李长安一眼，目光在他那只被火光映照得有些剔透的手背上，短暂停留了万分之一秒。
机会。
李长安双腿肌肉贲张，整个人像一头蓄力已久的猎豹，迎着那滋滋作响的电击棍，主动冲进了火墙的间隙。
他没有选择侧翼，而是直扑那个胸口绣着龙纹的领头者。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悍不畏死，举起电击棍的动作慢了半拍。
就是这半拍。
李长安手臂抡圆，沉重的铁木杠带着撕裂空气的呼啸，自上而下，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狠狠劈下。
那人下意识地用电击棍格挡。
“铛！”
一声脆响，电击棍被砸得弯折变形，脱手飞出。
铁木杠的余势不减，重重地砸在他头戴的防毒面具上。
“咔嚓！”
坚硬的镜片连同整个面罩应声碎裂，露出后面一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
李长安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身体前冲，用肩膀狠狠撞进对方怀里。
近身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闪电般地探向对方的腰间，一把扯下了还挂在战术腰带上的对讲机和一罐催泪喷雾。
右手顺势发力，五指收拢。
手背上那片坚硬的骨殖随着肌肉的绷紧，似乎变得更加致密，像一层天然生成的、坚不可摧的护甲，重重地砸在对方的下颚上。
一声闷响，那人连惨叫都没发出，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不过三秒。
剩余的五人反应过来，立刻收缩队形，电击棍的幽蓝电光交织成网，封死了李长安所有的退路。
战斗结束得比预想中更快。
十分钟后，最后一个白衣人捂着断裂的手腕倒在泥水里。
李长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对方的。
他一把拉开其中一辆越野车的后备箱门，将里面堆放的尸袋和工具粗暴地清空，然后将那具代号“小周”的年轻尸体和那本至关重要的“人皮账本”塞了进去。
他坐进驾驶室，摸索着点火。引擎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重新启动。
苏红衣已经坐上了副驾驶，一言不发地帮他关上了车门。
“抓稳了。”
李长安单手握紧方向盘，目光穿透雨幕，死死锁定远山深处那片正在急速闪烁的红光。
他猛地一脚油门踩到底，越野车像一头发狂的铁兽，冲了出去。
车轮下传来一声骨头被碾压的、令人牙酸的脆响，那是被他打断了腿的陈大龙试图伸出手阻拦的徒劳之举。
车辆在颠簸的土路上横冲直撞，后备箱里，那具本该死透的“小周”，忽然动了一下。
他似乎被剧烈的震动唤醒了最后一丝神智，从昏迷中短暂醒来，用尽全身力气，虚弱地抓住了李长安驾驶座的椅背。
李长安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他那双失焦的眼睛。
“李……李书记……”他的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后山……有个穿白大褂的……他管村长叫……‘厨师’……”
话音未落，他的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李长安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收紧。
他与身旁的苏红衣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瞳孔中看到了同样的信息。
厨师。
这个陌生的、带着某种隐喻的代号，第一次浮出了水面。
“小周”抓过的地方，椅背的皮革上留下几道暗红的血痕——那是他指甲缝里残留的血迹，不是他自己的。
越野车碾过泥泞，冲破雨帘，一头扎进了通往大山最深处的黑暗林道。
就在车头灯光扫过前方一块刻着“游客止步”的石碑时，远方山峦间，那道作为唯一指引的、闪烁的红光，毫无征兆地，灭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