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坐标消失,世界瞬间被浓稠的黑暗与引擎的咆哮吞没。
雨刮器徒劳地扫过挡风玻璃,将倾盆的雨水划开一道道转瞬即逝的扇面。
车灯的光柱在扭曲的林道间疯狂摇晃,像是被巨兽甩动的触须,只能照亮前方几米内翻滚的泥浆和狰狞的树影。
方向感被彻底剥夺,李长安只能凭借肌肉记忆和瞬间的判断,死死攥着方向盘,让这头发狂的铁兽在深山里继续冲撞。
就在这时,车灯的光束猛地一凝。
路的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黑黢黢的影子。
那影子一动不动,任凭雨水冲刷。
肥大、僵硬的轮廓,像是乡下用的那种粗布寿衣。
在光柱的尽头,一双鞋子反射出刺目的、不祥的鲜红色。
绣花鞋。
李长安的瞳孔收缩成一个针尖。
踩刹车就是自杀。
在这条唯一的窄路上变成一个活靶子,等着黑暗中不知名的东西围上来。
他甚至没有丝毫减速的念头,反而将油门踩得更深。
在距离那黑影不到十米的位置,他手腕猛地一转,方向盘打死。
越野车发出痛苦的金属呻吟,沉重的车身在湿滑的泥地上瞬间失控,车尾以一个蛮横的角度狠狠甩了出去,像一记千钧之重的铁鞭,朝着路中间那个静止的障碍物横扫而去。
“砰!”
撞击的触感并非预想中的骨骼碎裂,而是一种沉闷、厚实的钝响,像是砸在了一只塞满了湿棉花的麻袋上。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紧握着方向盘的右手手背,那块玉白色的骨殖猛地一紧,一股针扎般的刺痛顺着筋络钻心而来。
剧烈的震动和反作用力让引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随即彻底熄火。
车内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密集鼓点,和后备箱里那具尸体偶尔因颠簸而发出的轻微碰撞声。
李长安解开安全带,没有立刻下车。
他先是通过后视镜和侧视镜,将周围能被车灯余光照亮的黑暗区域快速扫视了一遍。
什么都没有。
他从副驾驶座下面摸出那根沉重的铁木杠,另一只手抄起一支高亮度的战术手电,推开车门,跨入冰冷的泥水里。
手电的光束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黑暗,投向车尾撞击的位置。
那里没有人。
只有一道被车轮推出的深深沟壑,和一只脱落的、被泥水浸透的红色绣花鞋。
手电光移动,在路边的深沟里,找到了那个被扫飞出去的黑影。
那人正趴在泥水里,身体不自然地抽搐着。
不是死人。
李长安走过去,用铁木杠的末端戳了戳那人的肩膀,将他翻了过来。
一张熟悉的、憨傻中带着痴呆的脸仰面朝天。
是村里的单身汉,陈二楞。
他双眼翻白,嘴角挂着长长的涎水,混合着雨水和泥污,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仿佛神智早已不在躯壳里。
那只没穿鞋的脚,因为撞击而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
更让李长安胃里一阵翻腾的是,那只脚上,从脚踝到脚趾,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暗紫色的脓疱,有些已经破裂,流出黄绿色的脓液。
脓疱的形状和分布,与后备箱里“小周”脸上那些尸斑下的水疱,几乎一模一样。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边,她的视线同样落在那只畸形的脚上,随即蹲下身,目光转向陈二楞还穿着裤子的那条腿。
她伸出两根手指,在陈二楞湿透的裤腿上一抹,指尖捻起一些黏腻的红色粉末。
那些粉末在手电筒的光照下并不起眼,但当她将手指移到光束边缘的黑暗中时,一层极其微弱、如同鬼火般的磷光,在她的指尖浮现。
那光芒,与她之前在祠堂火光中,从李长安那只异变的手背上瞥见的诡异荧光,如出一辙。
“高纯度的朱砂,混了别的东西。”苏红衣的声音在雨夜里清晰而冰冷,“有强烈的致幻性,而且能从皮肤渗透,是神经毒素。”
剧烈的疼痛似乎将陈二楞从某种幻觉中唤醒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他没有看李长安,而是像疯了一样,手脚并用地试图爬向路边那只孤零零的红鞋。
“老婆……我的老婆要回来了……穿上鞋……她就回来了……”
他嘶吼着,声音沙哑,充满了绝望的渴求。
李长安面无表情,上前一步,用膝盖顶住他的后心,单手便将他死死按在泥水里,让他动弹不得。
另一只手则毫不客气地伸进他那件湿透的寿衣怀里摸索。
指尖触及一个硬硬的、被体温捂热的卡片。
他将东西掏出来,借着手电光一看,是一张制作粗糙的名片,上面用俗气的红色字体印着:吴氏喜铺,承办红白喜事。
名片的背面,已经渗出了一片暗红发黑的油渍,散发着一股尸体腐败后特有的甜腻气味。
那四个手写的“红白喜事”,笔锋的顿挫和勾挑,与矿坑下那本人皮账本上的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
李长安站起身,将名片揣进兜里。
深山里的敌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他们的突围,切断了信号指引,进入了静默的狩猎状态。
现在一头扎进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他从车里找出备用的绳子,将还在胡乱挣扎的陈二楞反剪双手,像拖麻袋一样扔进了后备箱。
越野车受损不轻,他拧了三次钥匙,引擎才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抖动,重新咆哮起来。
他没有再往深山里去,而是调转车头,沿着来时的路,转向了村子另一头,那些给贫困户新建的安置点平房所在的方向。
就在车头灯扫过泥泞的土路,车辆缓缓驶离这片区域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路边漆黑的草丛深处,不知何时,亮起了一双双闪烁着微弱红光的“眼睛”。
不,不止一双。
是几十双,上百双。
它们在黑暗中静默地注视着,没有声音,没有移动,只有那幽幽的红光,与他右手手背上骨殖内部流淌的光泽,别无二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