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石灰的粉末顺着鞋尖簌簌落下,在潮湿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浑浊的白。
李长安没有擦拭,就这么一手一只,拎着这双不祥的绣花鞋,转身走出了陈二楞家徒四壁的土屋。
他的步伐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踩在泥水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像是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仪式敲响前奏。
苏红衣一言不发地跟上,手里提着她的工具箱,箱体上反射着院墙上那个巨大血“囍”字的暗红轮廓。
跪在地上的林大有连滚带爬地起身,也踉踉跄跄地跟在两人身后,嘴里反复念叨着女儿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调。
村东头,吴氏喜铺。
铺子门脸不大,两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正丝丝缕缕地飘出浓郁的香火气。
那味道很奇怪,既有檀香的醇厚,又混杂着一种烧灼油脂的腥甜,闻久了让人胸口发闷。
李长安没有敲门,直接一脚踹开了其中一扇。
“吱呀——”
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堂屋里烟雾缭绕,光线昏暗。
正中央摆着一张黑漆供桌,上面没有神佛,而是密密麻麻地立着上百个简陋的木制牌位,每个牌位前都点着一根细长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得满屋人影幢幢。
一个矮胖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跪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往一个铜制的香炉里插着香,嘴里念念有词。
正是吴媒婆。
听到踹门声,她的动作只是微微一顿,并没有回头。
“后生家,火气这么大,可是要折寿的。”她的声音像是被烟火熏了太久,沙哑得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
李长安没理会她的故弄玄虚,径直走了进去,将那双沾着石灰的红鞋“啪”地一声扔在了她脚边的地面上。
吴媒婆插香的动作终于停了。
她缓缓转过身,那张堆满横肉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惊讶,一双小眼睛在缭绕的烟雾中眯成一条缝,精准地锁定了李长安。
她的视线没有在鞋上停留,反而是在李长安那张年轻、冷硬的脸上打了个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原来是李书记,稀客,稀客啊。”她慢悠悠地从蒲团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怎么,看上我这铺子里的哪双鞋了?跟我说,婆子我给你算便宜点。”
就在她说话的同时,她藏在宽大袖袍里的右手有了个极其隐蔽的动作。
下一秒,她猛地一抖手腕,一块鲜红色的方巾从她袖中闪电般弹出,迎风展开,像一张血色的大网,劈头盖脸地朝着李长安罩了过来。
红盖头。
盖头在空中划过的瞬间,一股熟悉的、带有强烈刺激性的甜香瞬间炸开,与戏台下那种能让人头脑昏沉的“迷魂香”气味,别无二致。
几乎在闻到气味的同一时间,李长安的呼吸已经瞬间停滞。
他的身体反应比大脑更快,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左手闪电般探出。
红盖头还未及落下,他的五指已经像一把铁钳,精准地扣住了吴媒婆抖出盖头的那只肥硕手腕。
指尖传来的触感滑腻冰冷。
他手腕发力,只听“咔吧”一声脆响,吴媒婆的腕骨被他硬生生向后拗断。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还没能完全冲出喉咙,李长安已经顺势一拉一带,将她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了那条被反剪的手臂上。
吴媒婆一百多斤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像个滚地葫芦般,不受控制地朝侧面的黑漆供桌狠狠撞了过去。
“轰隆!”
整张供桌被拦腰撞碎,木屑横飞。
桌上上百个牌位和红烛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数十只藏在牌位后面的、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也随之滚落,在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
罐子一破,一股更加浓郁、令人作呕的腥臭味瞬间充满了整个屋子。
一种黄褐色的、半凝固的油脂流淌出来,浸湿了那些牌位和散落的香灰。
尸油。
李长安钳住吴媒婆的手没有松开。
他右手背上那块玉白色的硬壳,死死抵在对方手腕的皮肤上。
那硬壳仿佛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冰冷刺骨,让吴媒婆发出一阵比骨折时更加尖锐的惨叫,仿佛被烙铁烫中一般,疯狂地挣扎起来。
苏红衣已经绕过地上的狼藉,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杂物堆中快速搜索。
很快,她从一个被撞翻的木柜底层,抽出一本封皮已经泛黄发脆的线装账本。
她迅速翻开,上面用毛笔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交易。
每一双红鞋的“用料”、“工时”,都对应着一个女性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账本翻到最后一页,赫然写着“林秀芬”三个字,名字后面,用朱砂笔血淋淋地批了四个字:优等药引。
账本的封底,盖着一个鲜红的、狰狞的龙形印章。
眼见账本被翻出,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吴媒婆猛地张开嘴,不是求饶,而是冲着挂在脖子上的一枚骨哨,用尽全力吹去。
“啾——!”
一道极其尖利、不似人声的哨音刚刚响起,李长安已经毫不犹豫地脱下身上的外套,揉成一团,狠狠塞进了她的嘴里,将后续的音节全部堵死。
随即他从墙角扯过一捆用来捆扎纸人的麻绳,三下五除二,将还在“呜呜”挣扎的吴媒婆像捆猪一样捆了个结结实实,反手一扔,挂在了房梁上。
那最后一声被堵住前泄出的哨音,仿佛一根无形的针,让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猛地跳动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被撞毁的供桌残骸。
在供桌原本的位置下,地面上露出了一个暗格的边缘。
他一脚踹开格挡的木板,从里面摸出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
展开一看,是一张物流运单。
发货地址是“大山化工园区”,收件人正是吴媒婆,货物名称一栏写着:工业用防腐固色剂。
运单的备注栏里,有一行手写的小字:红鞋内衬专用,按老规矩,分批渗透。
这张纸,将山里的愚昧诡俗与山外的现代工业,用一种冰冷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就在这时,铺子外面,响起了一阵密集的、拖沓的脚步声。
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多,越来越沉,像是有一支沉默的军队正在集结。
李长安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看去。
月光下,几十个村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正从村子的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将小小的喜铺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涣散,如同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每个人的脚上,都穿着一双崭新的、鲜红的绣花鞋。
李长安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月光透过门缝照在他的手背上。
那片玉白色的硬壳,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手腕的位置,表面光滑,像是从骨头里长出的甲胄。
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片白玉般的硬壳上,正泛着一层极其微弱的荧光,与门外那些村民脚上红鞋散发出的幽幽光芒,如出一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