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灯的昏黄光晕从祠堂后的小径里漫出来,投下几道被拉得又细又长的人影。
为首那人身材清瘦,穿着一身不合时节的中山装,手里提着马灯,镜片在火光下反射着冷漠的光。
“陈会计。”三轮车旁的张巡捕声音发紧,下意识地往李长安身后缩了半步。
李长安的视线从井口移开,落在那人脸上。
陈守义,老村长陈守规的亲弟弟,阴罗村的会计。
这张脸他在村委会的合照上见过,阴鸷,刻板,比照片上更让人不舒服。
陈守义身后跟着四个提着锄头、扁担的壮丁,他们走路没有声音,像四道影子。
陈守义的脚步停在离枯井三米远的地方,目光越过李长安,像两枚钉子,死死钉在三轮车斗里还在扭动的吴媒婆身上,眼神里的阴狠一闪而过。
“李书记,深夜喧哗,动静不小啊。”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这口井是村里的禁地,井下镇着百年前的子母煞,煞气最冲当官的,对你官运不好。张巡捕,还不快带李书记离开?”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张巡捕的脸色更白了,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陈守义不再看李长安,仿佛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他朝身后的壮丁微微偏了下头,一个壮丁立刻会意,走到墙角,将一桶满满的生石灰吃力地搬了过来,准备往井里倾倒。
“封井,免得脏东西跑出来。”陈守义淡淡地解释道,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话音未落,一道劲风扫过。
“砰!”
李长安一脚踹在木桶正中,半人高的木桶炮弹般横飞出去,撞在祠堂的石墙上,轰然碎裂。
白色的粉末炸开,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呛得人睁不开眼。
陈守义的瞳孔猛地一缩。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从背后那个半旧的帆布行囊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圆柱体。
他按下开关,一道凝实的、能刺痛人眼的强光光柱,瞬间洞穿了井底的黑暗。
光束所及,井下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他眼前。
这不是一口普通的枯井。
井壁光滑,却每隔半米,就有人工开凿出的、仅能容纳半只脚掌的踏脚孔,一路向下延伸,消失在百米之下的黑暗中。
井口一侧,一根手腕粗的黑色塑料管贴着井壁垂下,管口正随着井下微弱的气流,有节奏地、轻微地抽动着。
那是通风管。
强光手电的光斑缓缓移动,扫过管壁。
一个模糊的、暗红色的印记在光柱中一闪而过。
李长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个符号,一个狰狞的龙形,与吴媒婆那本账本封底的印章,一模一样。
就在他观察井下时,苏红衣已经无声地蹲在了井边。
她没有向下看,而是闭上眼,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分辨空气中无数种混杂的气味。
井底飘上来的腐臭味很重,混杂着泥土和石灰的腥气,但在她的感知里,这些都只是表层。
几秒后,她睁开眼,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地传进李长安的耳朵里:“有活人。伤口严重感染的腐臭味下,有阿莫西林抗生素残留的味道。”
她抬起头,视线落在李长安的右手上。
月光下,那片玉白色的硬壳正反射着一层冷硬的微光,仿佛与这口井下的某些东西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李长安收回手电,一言不发地从行囊里甩出一卷登山用的攀岩主绳。
绳子的一头被他用一个熟练的称人结,牢牢扣在了祠堂前那尊半人高的石狮子脖子上。
“李书记!你这是要干什么!”陈守义的声音终于失去了镇定,变得尖锐起来,“我说了,下面有煞……”
李长安根本不理他,将下降器扣在主绳上,转身双脚抵住井壁的边缘,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给了绳索。
“疯了!你疯了!”陈守义见状,眼神骤然变得狠戾,他向后退了一步,对身后那几个还愣着的壮丁咆哮道:“拦住他!不,用石头!用石头把他给砸下去!”
壮丁们如梦初醒,立刻手忙脚乱地在地上摸索着石块。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双手松开制动,身体如同猎豹般,飞速向井底的黑暗滑落。
下降的瞬间,他握绳的右手背在粗糙的麻绳上猛地一蹭,坚韧的登山绳竟被那层硬壳刮出一片细碎的白色纤维断口。
风声在耳边呼啸,井口的光亮迅速缩小成一个圆斑。
大约下降到二十多米,手电光扫过,井壁的一侧,赫然出现一个被掏空挖出的横向暗室。
暗室的通风口,正对着他刚刚看到的那根塑料管。
就在光束晃过的一瞬间,一张布满干涸血迹的脸,猛地贴在了通风口内侧的铁丝网上。
那是一个年轻女孩的脸,双眼因恐惧而睁到最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额头和手疯狂地敲击着管道,发出“砰、砰”的求救声。
是小翠。
那个给他送信,又领他去义庄的女孩。
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沉。她是因为帮了自己,才被关到这里的。
他咬紧牙关,加快了下滑的速度。
手电光精准地锁定了那张绝望的脸,也照亮了她死死抠住铁丝网的手指。
她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暗紫色的、像是某种植物残渣的东西。
那颜色,和张婆婆临死前那枚断裂指甲里的残留物,完全一样。
井口,陈守义狠厉的命令声顺着井壁传了下来,混杂着石块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响,像是死神的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