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轰鸣声并非来自地壳深处,而是一种高频的、规律的机械共振,带着一种空洞的回响。
祠堂地面铺着的青石板,正随着这股震动微微发颤,梁上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在马灯的光晕里像是飘浮的死皮。
李长安的目光没有在颤抖的地面上停留,他那双在警校练就的、对环境异常敏感的眼睛,第一时间锁定了祠堂正中央那座巨大的祖宗牌位神龛。
所有的震感,都以它为圆心向四周扩散。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抵住神龛厚重的底座,手臂肌肉瞬间坟起,青筋如地龙般在皮肤下虬结。
那座需要四五个壮汉才能抬动的硬木神龛,在他手中发出一声沉闷的木料挤压声,被硬生生地向侧面平移了半米。
神龛背后,不是预想中的墙壁,而是一个黑漆漆的、半人高的洞口。
一股灼热的、带着机油味的狂风从洞口喷涌而出,将李长安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伏。
那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正是从这洞口深处传来。
他探头向里望去,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台工业级的离心式鼓风机,巨大的涡轮扇叶在狭小的空间内疯狂旋转,掀起恐怖的气流,正通过几根埋入地底的巨型陶土管道,向着枯井的方向输送。
井底婴儿的啼哭,村中百鬼夜行的呜咽,根本不是什么邪祟,而是这台机器制造出的高压气流,通过复杂的地下管道网络,在村子各处通风口形成的凄厉风哨。
机器外壳的金属铭牌上,一个由齿轮和毒蛇组成的改装厂徽标,在手电光下泛着冰冷的银光。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徽标,和他在山路上看到的那辆接应陈守义的越野车上的一模一样。
来不及多想,他抄起先前砸开暗格时丢在一旁的重型铁锹,双手紧握冰冷的铁管,对准了那飞速旋转、已经带出残影的扇叶,猛地捅了进去。
“——铛!!!”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破耳膜的金属哀嚎炸响,无数耀眼的火花在黑暗的洞口内爆开,如同瞬间绽放的死亡烟花。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反震力顺着铁锹杆传导而来,换作常人,双手手骨恐怕会瞬间被震碎。
然而,这股力量撞在李长安的右手上,却仿佛撞上了一块坚不可摧的岩石。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仅仅是微微一热,便将所有的冲击力尽数吸收。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疼痛。
伴随着一连串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和零件崩飞的爆响,鼓风机发出一声不甘的闷吼,彻底停转。
盘桓在整个阴罗村上空的、那种鬼哭狼嚎般的呜咽,瞬间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李哥!”张巡捕惊恐的叫声打破了这片死寂,他的手指着会计室角落里一台老旧的黑白监控显示器,声音都在发颤,“车!好多车!把村口堵死了!”
李长安回头,屏幕上,雪花般的噪点中,几辆没有牌照的黑色面包车如同蛰伏的野兽,横亘在村子唯一的出口处,彻底封死了他们的退路。
救援短时间内到不了了。
李长安的眼神变得像深井里的冰。
他没有丝毫慌乱,立刻开始清点祠堂内的可用物资。
“把门堵上!”他低吼一声,双手直接扣住一张祭祀用的八仙桌,那张近百斤重的实木长桌被他像拎一把椅子般轻松举起,重重地砸在祠堂大门后。
张巡捕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也赶紧手脚并用地搬来几条长凳,堆叠在门后。
李长安则走到祠堂正上方,目光落在那块刻着“陈氏宗祠”的巨大牌匾上。
他深吸一口气,单手抓住牌匾边缘,手臂发力,那块足以压死人的沉重牌匾竟被他硬生生从横梁上拽了下来,轰然一声巨响,成为了防御工事最坚固的一环。
就在他们构筑工事时,苏红衣冰冷的声音从神龛后方传来。
“李长安,过来看。”
李长安走过去,只见苏红衣正蹲在那个鼓风机洞口的底部,那里有一处被挖开的凹槽,一个巨大的玻璃容器嵌在其中。
容器里,浑浊的福尔马林液体中,浸泡着一具完整的人体标本。
那标本的背部,密密麻麻,布满了上千个细小的、已经发黑的实验针眼。
苏红衣正借着手电光,比对着从陈守义身上搜出的那卷胶片。
“找到了,”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一号药引’。根据胶片上的记录,这就是他们试图用活人祭祀复活的所谓‘老祖宗’。”
李长安的目光落在标本的后颈处,那里有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微微凹陷的疤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掉后留下的痕迹。
“这个痕迹,”苏红衣的指尖隔着玻璃轻轻点了点,“和村长陈守规耳后的那个电子贴片,形状完全吻合。”
外面的人随时可能攻进来。
“灭灯!”李长安当机立断,吹熄了祠堂里所有的马灯和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他摸出身上仅剩的一枚催泪瓦斯,拔掉保险销,用一截细麻绳小心地挂在了门闩的内侧,做成了一个简易的诡雷。
“你们带上小翠,从鼓风机后面的密道走。”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清晰而冷静,“我殿后。”
苏红衣和张巡捕没有犹豫,立刻搀扶着昏迷的小翠,钻进了那个散发着机油味的漆黑洞口。
李长安则握着那根已经扭曲变形的铁锹杆,像一尊雕像,守在了堆满杂物的门缝边。
祠堂内,伸手不见五指。
唯一的微光,来自于他自己的右手。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彻底的黑暗中,散发出幽幽的、不祥的荧光。
借着这微光,李长安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了它的全貌。
它已经蔓延覆盖了整个手背,边缘不再模糊,而是呈现出规则的、层层叠叠的多边形纹路,冰冷而坚硬,像某种未知生物的鳞片。
就在他凝视着自己手背的瞬间,被堵死的大门外,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像是金属刮过木头的、试探性的刮擦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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