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去抵挡那股撞来的巨力。
身体被推向火海的瞬间,他的左手已经条件反射般地抓住了那根冰冷粗糙的顶门杠。
木杠入手沉重,表面满是风雨侵蚀留下的毛刺,扎得掌心生疼。
王铁头的全部重量都压了上来,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试图将他挤进身后那道燃烧的屏障。
灼热的气浪舔舐着李长安的后背,布料开始卷曲,散发出焦糊味。
他的身体却在这一刻沉得像块礁石,任由王铁头如何发力,双脚都死死钉在桥面的碎石中。
他的腰腹猛然发力,不是向后抵抗,而是顺着王铁头的冲势,拧身,旋转。
一个以自己为轴心的暴力旋身,将两人失衡的体重与顶门杠的长度,拧成了一股恐怖的合力。
他的目标自始至终都不是身前的王铁头,而是那口砸落在地的金丝楠木棺。
李长安将手中沉重的顶门杠一端,狠狠楔进了棺盖与棺身之间那道被震开的缝隙。
杠杆的另一端,则死死抵在了桥边一块凸起的基石上。
他将全身的力量,连同王铁头撞来的冲力,尽数灌注于此。
“开!”
一声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
他按在杠杆中段的右手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与粗糙的硬木剧烈摩擦,木杠竟被他掌骨的轮廓压出了一道清晰的凹痕,木屑纷飞。
只听“嘎吱——砰!”一声巨响,数根碗口粗的封棺铁钉,生生从坚硬的楠木中被暴力撕扯出来,崩飞到半空中,带着尖啸落入悬崖。
沉重的棺盖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掀飞,在空中翻滚了半圈,重重砸在桥面上,碎屑四溅。
火焰的光芒瞬间灌满了洞开的棺材。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异香,从棺内喷涌而出。
棺材里躺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尸体。
那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年轻女人,面色惨白,双目紧闭,但胸口仍在微弱地起伏。
她的四肢被黑色的铁链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反向锁死在棺底的铁环上,口中被塞着一个浸满了暗红色液体的棉球,嘴角挂着一丝晶亮的涎水。
她脚上那双绣着并蒂莲的红鞋,刺眼得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阴罗村那些“上吊”的女人,穿的也是这种鞋。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过去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强行拧合在了一起。
赵富贵那张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没等他发出任何指令,一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越过李长安,闪电般扑到了棺材边。
是苏红衣。
她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动作却快得像一架精密的仪器。
她左手按住女人的脖颈动脉,右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银光闪闪的手术刀,刀锋一闪,固定着女人手腕的铁链应声而断。
她没有丝毫停顿,刀尖顺着女人颈侧的皮肤轻轻一挑,一枚米粒大小、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金属物便被精准地剥离了出来。
李长安的视线被那点红光死死吸住。
苏红衣用镊子夹起那东西,在他的视野里停顿了一秒。
透明的芯片上,用激光蚀刻着一行比头发丝还细的小字:山神-047。
021……047……这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这是一个流水线,一个编号到四十七号的活人零件工厂。
“把她扔下去!连人带棺材,全都给老子扔下山崖!”赵富贵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了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被李长安压制的王铁头听到命令,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顾自己那条已经失去知觉的右腿,用仅存的左腿和双臂发力,像一头扭曲的野兽,疯了一般拱向那口棺材。
苏红衣正在给女人清理口中的棉球,根本来不及反应。
说时迟那时快,李长安反手抓住了那截刚被割断的、还连在棺底的冰冷铁链,猛地在自己的右臂上缠了两圈。
“哐当!”
铁链瞬间绷直,冰冷的金属深深勒进他的皮肉。
一股巨大的拖拽力传来,换做常人,整条胳膊的骨头都会被这股力量直接拽断。
然而,李长安只感到一阵沉闷的挤压感。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成了最坚固的内衬护甲,将那股足以撕裂肌肉的巨力尽数抵消。
他甚至感觉不到疼痛,只有一种与沉重棺木角力的、纯粹的力量对抗。
他像一根打入桥面的钢钎,硬生生将那口向悬崖滑动的棺材,拽停在了离桥边不到半米的地方。
僵持之中,赵富贵见状,抄起一根掉落在地的抬棺杠,双眼赤红地冲了上来,朝着李长安的头顶狠狠砸下。
李长安头也不回,缠着铁链的右臂猛然向后一甩。
沉重的铁链末端带着破空之声,像一条黑色的鞭子,精准地抽在了赵富贵的脸上。
“噗!”
一声闷响,赵富贵的鼻梁骨应声碎裂,整个人像一袋破麻袋般惨叫着向后倒去,重重撞在了棺材的内壁上。
也正是这一撞,让棺材内衬的一块暗红色绸缎撕开了一个口子。
一片白色的纸张从夹层中滑落出来。
李长安目光如电,在稳住棺材的同时,左手闪电般探出,将那张纸抄在了手里。
那是一张转运单。
纸上没有货物名,只有一行行密密麻麻的化学分子式和复杂的流程图。
而在单据的抬头,用宋体字清晰地印着六个字——九龙商会特供。
他的视线扫到末尾,那个潦草却有力的签名,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一瞬。
陈守义。
阴罗村那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一副斯文模样的老会计。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松开了手臂上的铁链。
火焰在他身后燃烧,将他的影子投射在桥面上,拉扯成一个巨大而扭曲的怪物。
他的目光穿过跳动的火光,穿过漫天飞舞的纸钱,冰冷地锁定了那个正挣扎着从棺材边爬起来、满脸是血的赵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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