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脚步刚刚踏出，院子里的人墙就瞬间收紧。
不是松散的包围，而是用身体和农具铸成的三层壁垒。
最前面的是几个面色黝黑的壮年，手里攥着锄头和粪叉，金属的尖端在灯笼惨白的光下泛着冷意。
中间是些半大的小子，握着木棍和板凳，眼神里混杂着恐惧和被煽动起来的亢奋。
最后面，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只是站着，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在看一个不该出现在阳间的活物。
刘老六就在第一排，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唾沫星子喷得老远：“你个外乡人！不准动老祖宗的圣体！”
徐半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幽幽传来，像一条淬了毒的鞭子：“他已被煞气侵体，碰了圣体，圣体就要被污了！赵家就要绝后了！”
李长安停下脚步，视线越过人墙，牢牢锁定在影壁上那个倒挂的女孩身上。
时间拖得越久，她就越危险。
他没有再废话，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阵熟悉的、像是电流窜过骨髓的酥麻感传来，却不是来自他早已习惯的左臂，而是这只抬起的右手。
怎么回事？
这东西……在蔓延？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眼前骤然亮起的光芒所覆盖。
一层玉白色的硬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右手手背的皮肤下浮现、凝固，在惨淡的月光与摇曳的火光中，折射出一种刺目的、非人的荧光。
“鬼……鬼手！”
最前排的刘老六等人一声惊呼，攥着农具的手臂明显一抖，下意识地向后缩了半步。
但他们身后的人墙纹丝不动，反而更用力地向前顶，把他们死死地抵在了原地。
恐惧在蔓延，但更庞大的愚昧与狂热，压制了这份恐惧。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影壁上的陈灵儿动了。
她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以一种四肢极度扭曲的姿态，从影壁上“流”了下来。
她赤着脚，踩在院中的青石板上，开始跳一种古怪而僵硬的舞蹈。
她的每一个落步，都精准地踩在一块特定的青砖上，动作毫无美感，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机械感。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她第一步踩下，那块青砖的缝隙里，无声无息地渗出了一缕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是大地被刺伤后流出的血。
第二步，第三步……
随着她扭曲的舞步，一条由“鲜血”组成的路径，在青石板上蜿蜒开来。
徐半仙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神圣的咏叹调：“外来者，你看到了吗！大地在为你流血！阴罗村的土地，不容你这煞星踏足！”
暗红色液体渗出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猛地向内一缩，紧得像一层铁箍。
不是灵异，是刺激性反应。
他的身体对某种特定的物质，产生了剧烈的应激。
他无视了周围的刀剑相向，猛地俯下身，用那只覆盖着硬壳的右手食指，蘸了一点地上的红色液体。
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和泥土的腥气。
一道身影趁着骚乱，如游鱼般挤到他身侧。是苏红衣。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贴着他的耳朵，带着一丝急促：“是酚酞和氨水。空气里有浓到呛人的工业氨水味，有人提前把无色的酚酞溶液涂在了这些砖上，氨水是碱性，两者接触就会变成红色。这是一个事先布置好的化学显影戏法。”
她说话时，目光落在了李长安那只沾了红色液体的手上，瞳孔微微一缩。
那暗红色的液体，一接触到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就像水滴落在滚烫的铁板上，瞬间蒸发，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仿佛被那层诡异的硬壳直接吸收了。
李长安心中了然，这不过是陈守义他们用来糊弄村民的把戏。
但徐半仙的表演，显然还没有结束。
他从宽大的道袍里摸出一张画着鬼画符的黄纸，用火盆里的火引燃，口中念念有词，随即猛地将那燃烧的符纸甩向院子中央一块半人高的无字石碑。
火苗舔上冰冷的石碑，没有立刻熄灭，反而像有了生命一般，在粗糙的石面上飞快地游走出焦黑的笔画。
眨眼之间，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血红色“死”字，赫然出现在石碑之上！
那字像是用真正的鲜血写就，笔锋的末端，正不偏不倚地指向李长安所在的方位。
“判词已下！祖宗显灵了！”
“死”字浮现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剧烈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骨头里挣脱出来。
那感觉不再是单纯的物理刺激，而是一种频率上的共鸣，仿佛他的手与那块发热的石碑之间，存在着某种看不见的联系。
村民们的情绪被这“神迹”彻底点燃，最后的一丝理智也被烧得一干二净。
“烧死他！烧死这个外乡的煞星！”刘老六第一个嘶吼起来，他扔掉手里的锄头，转身冲向院角堆放的干柴，“用圣火净化他！”
人群彻底失控了。
几十个村民疯了一样冲向柴堆，抱起一捆捆干枯的木柴，开始疯狂地堆向灵堂门口，试图将李长安和苏红衣这两个“不洁之物”封死在里面，进行一场活人火祭。
干柴被胡乱地堆在门口，很快就没过了人的膝盖，封死了唯一的退路。
空气中弥漫着干木头和尘土的味道，混杂着狂热的喘息声。
李长安缓缓站直了身体，没有去看那些状若疯狂的村民。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不知何时已经不再是微弱的荧光。
它亮得有些刺眼，光芒透过硬壳，能隐约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在疯狂地搏动。
一股灼热的、充满力量的感觉，正顺着他的手臂经络不断上涌，汇聚于掌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