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共鸣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扎进了他手背伤口的最深处。
每一次二胡声的转折,都牵动着他皮下的神经,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几乎要让他跪倒在地的痒痛。
他猛地咬碎了嘴里的薄荷丸,辛辣的汁液炸开,用更强烈的刺激强行夺回了大脑的控制权。
不能跟着去。
这个念头像一根救命稻草。
他看着那些村民麻木的、被雨水冲刷的侧脸,看着他们如同提线木偶般走向村子中心的黑暗,第一次感觉到了某种超越了单纯愚昧的力量。
苏红衣在他身边,一手还控制着抖如筛糠的陈祭司,另一只手无声地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他没接,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前方。
她的动作停顿了一瞬,随即松开了陈祭司,任由那个瘫软的人也混入那支沉默的送葬队伍。
两个人的默契在暴雨中无声地达成。
李长安逆着人流,朝着戏台的方向冲去。
雨水和泥浆成了最大的阻力,每一步都像是陷在沼泽里。
迎面而来的村民对他视若无睹,一张张空洞的脸从他身边擦过,带着雨水的冰冷和一种非人的死寂。
越靠近戏台,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腐烂草药和土腥味的气息就越发浓烈。
二胡声凄厉高亢,仿佛直接从地底下钻出来,拉扯着他的耳膜。
他终于冲出了人群,戏台的轮廓在雨幕中显现。
那是一座半塌的木质建筑,油彩剥落,檐角挂着蛛网般的雨丝。
真正让他瞳孔收缩的,是戏台周围的积水。
那水不是浑浊的黄色,而是一种诡异的、仿佛铁锈融化开的红褐色,水面上还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密的气泡,升腾起一股带着酸味的薄雾。
地下水脉被暴雨的压力顶上来了?
他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地质学的名词——酸性矿井排水。
这山里有矿,而且是硫化物含量极高的矿。
他蹲下身,没有直接用手去碰,而是将那把沾满泥浆的工兵刀伸进红褐色的积水里。
刀尖入水的瞬间,发出一阵轻微的“滋滋”声,仿佛冷水泼进了热油。
一股难以言喻的冲动让他伸出了受伤的左手。
他想验证那个猜测。
当他的指尖触碰到水面的瞬间,那股钻心的痒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直接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灼烧感。
他猛地抽回手,手背上的伤口已经变得焦黑,边缘翻卷,像被强酸腐蚀过。
这水有问题,音乐也有问题。
他不再犹豫,一个助跑,踩着一块还算结实的基石,翻身跃上了湿滑的戏台。
台上空无一人。
二胡声并未停止,依旧从戏台的某个角落幽幽传来。
他循声望去,只见戏台的后侧,摆着两个真人大小、穿着戏服的木偶,它们的手中各握着一把二胡,手臂正以一种僵硬而精准的节奏来回拉动,琴弓摩擦着琴弦。
不是人,是机关。
李长安大步上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
他凑近了看,木偶的关节处连接着数十条近乎透明的细钢丝,比之前在凶宅里发现的鱼线更坚韧。
这些钢丝穿过戏台地板上细密的缝隙,向下延伸,消失在无尽的黑暗中。
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
他眯起眼,才看清那些绷紧的钢丝上,挂着一丝丝暗红色的、像是肉屑的东西,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出浓郁的尸臭。
他的胃里一阵翻腾。
没有时间去寻找暗门的开关。
他后退两步,深吸一口气,抬起穿着硬底靴的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些钢丝汇集的中心地板狠狠踹去。
“咔嚓——!”
朽烂的木板应声而碎。
他没有停,一脚接一脚,如同疯狂的野兽,将那片地板踩得支离破碎。
一个两米见方的黑色洞口暴露出来,潮湿腐败的气息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从洞口喷涌而出。
他没有丝毫迟疑,从洞口跳了下去。
脚下是湿滑的泥地,落差不到三米。
地窖里一片漆黑,只有头顶破洞透进的微弱天光。
二胡声在这里听得更加真切,还夹杂着一种齿轮转动的“嘎吱”声。
李长安打开了那只防震防水的强光手电。
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地窖的全貌。
一个巨大的、由无数齿轮和铁链构成的转轮装置占据了地窖的中心,那些从上方垂下的钢丝,全都连接在这个装置上。
而在转轮旁,一个人被手臂粗的铁链锁在木桩上。
那是个老者,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双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早已瘫痪。
他的双手被一种类似夹板的工具强行固定在转轮的一个摇柄上,随着转轮的每一次转动,他的身体都会被动地前后摇晃,带动摇柄,从而驱动上方的木偶。
他的十根手指,已经磨烂了。
没有皮肤,没有血肉,森森的白骨直接暴露在空气中,与冰冷的铁质摇柄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李长安心脏猛地一抽。
就在这时,苏红衣也悄无声息地从洞口跳了下来,她的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术刀。
她甚至没看那套复杂的机关,径直走到那个被囚禁的老戏子面前。
老戏子浑浊的眼球动了动,看清来人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嘶吼,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红衣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使他张开嘴。
一根细长的银针,正死死地钉在他的舌根上,封住了他所有发声的可能。
苏红衣面无表情地拔出银针,随手丢在地上。
李长安正要上前砸开锁链,手电的光束无意间扫过老戏子身后的土墙。
他的动作僵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土墙。
墙体里,密密麻麻地嵌着数不清的白骨。
骷髅头、肋骨、腿骨……层层叠叠,交错堆积,像是一幅用死亡构成的浮雕。
这是一个小型的万人坑。
苏红衣也注意到了,她的目光扫过那些骸骨,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她走到墙边,伸手从泥土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截相对完整的、属于成年男性的左手手骨。
她借着李长安的手电光,仔细端详着那截手骨。
片刻后,她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轻轻说了一句。
“小指,不见了。”
和第三章那具被村民当成“山神”祭品的无名尸一样,缺失了左手小拇指。
李长安感觉后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里埋着的,究竟是什么人?
“不愧是李书记,这么快就找到了这里。”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的破洞处传来。
李长安和苏红衣猛地抬头,手电光向上扫去。
村委文书刘会计正站在戏台的破洞边缘,暴雨将他的头发和衣服完全打湿,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的脸上却挂着一种病态的、疯狂的笑容。
他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个黄铜色的拉环,拉环的另一端连着一根细细的引线,没入了戏台的地基深处。
那是一枚反步兵地雷的引信。
刘会计握着拉环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眼神却死死地锁着李长安。
“把你怀里的档案袋,还有你从那具女尸身上找到的所有东西,都扔进火里烧了。”他嘶哑地喊道,目光扫过地窖角落里一个用来取暖的旧火盆,“不然,我们就一起留在这里,给这些‘外乡人’陪葬!”
李长安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注意到,刘会计说这话时,疯狂的眼神不自觉地瞥向了地窖更深处,那面埋着白骨的土墙背后。
那道视线转瞬即逝,却像一把钥匙。
他明白了,刘会计要埋葬的,不仅仅是这个地窖里的秘密。
土墙后面,或者说,这座万人坑的更深处,还藏着什么让他更恐惧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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