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歌激昂的旋律还在山谷中冲撞回荡,脚下的震动却像一个更沉重的鼓点,精准地卡进了音乐的节拍里,一下,又一下,沉闷而执拗。
这不是地震。
李长安第一时间做出判断。
震感并非来自地壳深处,而是更表层,更具体,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地底用身体撞击着岩层。
来源……是村子后面,宗族祠堂的方向。
“咚。”
那撞击声传来的瞬间,他右手手背上的伤口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钢针从内部狠狠刺穿,疼得他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不是幻觉。
是共振。
“呜——”
戏台下,一个刚从泥水里抬起头的村民,脸上的茫然瞬间被一种源于骨髓的恐惧所取代。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鸣,随即像是被无形的丝线猛地扯断了脊椎,整个人五体投地,额头重重磕进满是酸臭味的泥浆里。
一个,两个……
多米诺骨牌被推倒了。
刚刚被高分贝警报声和国歌唤醒的村民们,在听到那沉闷的撞击声后,像是听到了某种更高层级的指令,再一次陷入了癫狂。
这一次不是麻木,而是狂热。
他们放弃了捂住耳朵,放弃了呕吐,纷纷跪倒在地,朝着祠堂的方向,疯了一般地磕头。
“老祖宗……老祖宗显灵了!”
“老祖宗息怒啊!”
哭喊声、祷告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浑浊的声浪,彻底压过了录音机里雄壮的音乐。
那撞击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规律,仿佛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
李长安心口一阵发闷,一股强烈的烦躁感涌上心头。
他死死盯着自己红肿的拳峰,手电光下,那道翻卷的伤口边缘,乳白色的液体正随着每一次撞击的节奏,缓缓渗出又收缩,像一颗倒置的心脏在跳动。
“把他围起来!别让他跑了!是他惊扰了老祖宗!”
一声嘶哑的咆哮,将李长安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是陈守规。
那老家伙不知何时已经从人群里爬了起来,脸上不见了丝毫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被神灵附体般的亢奋。
他像一头衰老的鬣狗,重新夺回了族群的指挥权,枯瘦的手指直指戏台上的李长安。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个黑塔般的身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陈大龙。
他赤着上身,古铜色的肌肉在雨水中泛着油光,像一块被盘了多年的石头。
他看都没看李长安,径直走到墙角,双手抓住一辆装满了石块的独轮车的车把,腰背一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
沉重的独轮车被他硬生生抬离地面,车轮在泥泞中碾出深深的辙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被他推着,一步步堵向戏台唯一的出口。
李长安的目光掠过陈大龙粗壮的脖颈,在他胸前挂着的一枚吊坠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那是一枚被汗水浸润得发黑的银质吊坠,雕刻的纹路很复杂,像是一条盘踞的恶龙。
和那张工程图纸右下角的印章,一模一样。
“味道不对。”
苏红衣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响起,冰冷而急促。
李长安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来。
他这才察觉到,空气中那股甜腻的香气不仅没有随着迷魂香的烟雾散去,反而浓郁了数倍,还夹杂着一股新鲜泥土翻开后的腥腐味。
“是厌氧性食肉真菌。”苏红衣的语速极快,手电光照亮了她口罩上方那双凝重的眼睛,“通常在无光、潮湿的深层土壤里休眠,一旦接触到空气中的水分,菌丝会以几何倍数的速度膨胀,释放出高压气体和致幻毒素……你的伤口正在为它们提供入侵的通道。”
她的目光,落在了李长安不断渗出液体的右拳上。
李长安没时间细想,陈大龙已经将独轮车死死卡在了出口,车上的石块堆得像一座小山。
他被困死在这片酸性的泥潭上了。
退路被封,李长安眼中的狠厉之色却愈发浓重。
他的视线在狼藉的戏台上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一根斜插在泥地里的,足有三米多长的戏台顶梁木桩上。
他俯身,左手抓住木桩较为纤细的一头,右臂肌肉猛地贲张,将那根沉重的木桩硬生生扛了起来。
木桩的另一头,则被他精准地卡进了独轮车底部的车轴缝隙里。
物理学上,这叫杠杆。
“起!”
李长安一声低吼,全身的力量都压在了木桩的这一端。
“嘎吱——”
被当做支点的地面泥土瞬间下陷,沉重的独轮车被那股蛮横的力道撬得向上倾斜。
车上堆积的石块哗啦啦地滚落下来,砸进泥水里,溅起一片污浊。
就是现在!
李长安扔掉木桩,一把揪住地上昏死过去的刘会计的衣领,将他肥硕的身体像沙袋一样拎了起来,顶在身前。
“滚开!”
他怒吼着,像一头发狂的公牛,用刘会计的身体做盾牌,强行冲向刚刚被清开一道缝隙的出口。
陈大龙没想到他脱困得这么快,下意识地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来抓。
可他面前是刘会计柔软的肚腩,一抓一滑,根本无处着力。
“砰!”
李长安用肩膀狠狠撞在陈大龙的胸口,两人交错而过。
他没有丝毫恋战,拖着刘会计,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沉闷撞击声的源头——祠堂的方向,全速冲去。
雨点密集地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狂奔中,他手背上那阵与撞击声同步的剧痛,此刻已经演变成了一种麻木与膨胀交织的诡异充实感,仿佛皮肉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几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
当他冲到祠堂前的空地上时,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祠堂那扇厚重的双开木门早已四分五裂,门内,一口巨大到夸张的黑棺,正陈放在祠堂正中。
那棺材通体由一种近乎黑色的木料制成,质地坚硬如铁,此刻却像个活物般剧烈地颤抖、跳动。
“咚!咚!咚!”
撞击声正是从棺材内部传来。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一道道浓稠的、乳白色的菌丝,正从棺材的缝隙中疯狂挤出,像无数条蠕动的蛆虫,迅速覆盖了棺材的表面。
空气中那股甜腻的腐烂味,已经浓到令人作呕。
“咔嚓——!”
一声巨响。
在李长安惊骇的注视下,坚逾钢铁的棺材顶板,被一股巨力从内部硬生生击穿。
一只覆盖着浓密黑毛、尺寸远超常人的巨大手掌,猛地从破洞中伸出,五指如钩,带着一股腥风,死死扣住了李长安的右肩。
指甲嵌入血肉,巨大的力量几乎要捏碎他的肩胛骨。
与此同时,那些附着在巨手上的白色菌丝,也顺着手臂蔓延下来,眼看就要接触到李长安的皮肤。
然而,就在菌丝触碰到他肩膀上被指甲抓破而渗出的新鲜血液的瞬间——
“滋啦!”
一阵刺耳的腐蚀声爆开。
那些活物般的菌丝,如同被泼了浓硫酸,瞬间变得焦黑、萎缩,冒出一缕缕带着恶臭的青烟,惊恐地从他肩头退缩回去。
巨手依然死死扣着他的肩膀,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李长安甚至能感觉到,那只手的主人,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产生了一丝……困惑?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对峙中,祠堂外那群狂热的村民中,爆发出一阵更加凄厉的尖叫。
“祭品!是祭品被污染了!”陈守规的声音如同夜枭啼哭,“快!把那个女人拖出来!用井里的水,洗清老祖宗的祭品!”
李长安的头猛地一偏,目光如利刃般穿过人群。
他看到,几个村民正粗暴地拖拽着一个早已昏迷的女人——正是他们从地窖里救出的、穿着大红嫁衣的“新娘”之一——正朝着祠堂旁那口黑漆漆的古井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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