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年轻的、几乎被遗忘的脸,属于失踪的考察队实习生——小周。
几个村民已经将那个昏迷的女人拖到了井边,其中一人抓着她的头发,试图将她的脸按进黑洞洞的井口。
李长安的瞳孔骤然收缩。
肩胛骨上传来的剧痛,非但没有让他退缩,反而激起了一股被逼到绝境的狠戾。
撤步,就意味着将后背完全暴露给这只怪物,也意味着放弃那个女人。
电光石火间,他非但没退,反而顺着那股巨力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整个身体贴着棺材侧壁,腰部发力,带动手臂拧转。
这是警校擒拿术中最基础的“顺势折腕”,借力打力,以小博大。
巨手的主人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抗,那条连接着巨手的、干枯如柴的胳膊被李长安这么一别一卡,瞬间被死死地别在了棺材板的破口边缘,木刺深深扎进腐肉,暂时限制了它的活动。
“滋啦——”
一声轻微的、类似油脂滴入炭火的爆响,贴着李长安的脖颈炸开。
那些原本要蔓延到他皮肤上的乳白色菌丝,在接触到他伤口渗出的血液后,仿佛遇到了某种天敌,瞬间焦黑、萎缩,冒着青烟退了回去,留下了一道清晰的、仿佛被化学品腐蚀过的隔离带。
那只巨手依旧死死地扣着他,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僵持。
“是厌氧菌丝,水分催化了它的活性。”苏红衣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冷静得像手术刀的刀锋。
她不知何时已经靠近祠堂后墙的破洞,手电的光柱精准地锁定在那只巨手上,“尸体没活,是菌丝在内部剧烈膨胀,像无数个微型气囊,顶动了尸体的关节。”
她说话时,手电的光束微微下移,在那道焦黑的菌丝隔离带上停留了半秒,口罩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深思。
“老祖宗被困住了!杀了他!”
陈守规的嘶吼刺破雨幕。
陈大龙那座铁塔般的身躯动了。
他咆哮着,扔掉了手里的独轮车,从祠堂门口一个倒塌的木架上抄起一把锈迹斑斑的、造型狰狞的铁钳。
那钳口巨大,布满倒钩,像是某种屠宰场里用来敲碎大型牲畜骨头的工具。
碎骨钳带着破风声,当头砸下。
李长安猛地侧身,后背死死贴住冰冷的棺材。
铁钳擦着他的鼻尖落下,“哐”的一声巨响,在棺材板上砸出了一个深坑,木屑四溅。
好大的力气。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不等陈大龙收回力道,他身体猛地一矮,一记迅猛的低踹,精准地踢向陈大龙支撑身体的右腿膝盖。
“咔!”
一声脆响,陈大龙闷哼一声,那条小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曲下去,整个人被迫单膝跪地。
就在李长安出腿的同时,为了维持平衡,他的右手手背重重地撞在棺材坚硬的棱角上。
没有预想中的剧痛,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感。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只见手背上那道伤口处,原本凝结成的乳白色硬壳,竟像一块劣质的陶瓷,剥落了一小片。
硬壳之下,没有流血,只有粉红色的、正在以肉眼可见速度蠕动愈合的新生组织。
他的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空白。
趁着陈大龙跪地的空隙,他闪身躲到了巨大的棺材后方。
也就在这一刻,他看到了阴影里的另一个人。
一个被麻绳捆得像粽子一样的年轻人,蜷缩在棺材与墙壁的夹缝中,嘴里被塞满了不断蠕动的白色菌丝,整张脸都浮肿着,布满了恶心的脓疱。
年轻人胸前,还挂着一个被泥水浸透的工作牌,上面的字迹依稀可辨:省地质勘探局,实习生,周志明。
小周!
李长安瞬间明白了,九龙商会需要的不仅是作为祭品的“新娘”,还需要一个懂得地质结构、能看懂那张工程图纸的“活工具”。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探小周的鼻息,冰冷的指尖刚刚触碰到对方的皮肤,一股微弱的气流让他心中一动。
还活着!
也就在此时,他自己的手背,再次映入眼帘。
那道诡异的伤口,在剥落了一小片硬壳后,非但没有恶化,反而微微隆起,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毫无血色的质感。
而刚刚破损的地方,那粉红色的新肉已经彻底长平,看不出丝毫受伤的痕迹。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愈合速度。
“点火!用硫磺草把他们熏出来!”
祠堂外,陈守规的命令阴狠而毒辣。
很快,一股混合着硫磺的刺鼻浓烟顺着门缝和破洞疯狂地涌了进来,呛得人眼泪直流。
浓烟之中,那些原本只是附着在棺材表面的菌丝,像是得到了某种催化,膨胀的速度陡然加快。
李长安心急如焚,抬头寻找着出路。
他的目光,被屋顶的一道水渍吸引。
祠堂年久失修,顶部的排水瓦早已被落叶和淤泥堵死,冰冷的雨水正顺着瓦片的缝隙,汇成一股细流,滴滴答答地,不偏不倚地落在巨大的黑棺之上。
水滴渗入棺木,那些菌丝的活性变得更加狂暴。
李长安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完全违背了生理规律的手,又看了一眼被菌丝和雨水包裹、仿佛随时会彻底“活”过来的巨尸,一种前所未有的怀疑,第一次从心底升起。
这具身体,还是他自己的吗?
视线在烟熏火燎的祠堂里飞速扫过,最终,定格在角落里一面散落的、被雨水打湿的祭祀红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