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哨音再一次贯穿雨幕,这一次,它不再是单纯的高频噪音。
李长安感觉自己的耳蜗像被一根烧红的钢针搅动,连带着颅骨内部都泛起一阵酸麻的共振。
手背上那块玉白色的硬壳,之前还只是轻微的嗡鸣,此刻却像活了过来,每一丝骨缝都在随着那哨声的节拍,发出无声的尖啸。
山坡上,那些被木桩贯穿的“活人桩”动了。
他们的动作僵硬得如同提线木偶,脑袋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向祠堂的方向,被雨水浸泡得发白的脸上,双眼空洞无神。
他们开始挣扎,用一种不属于活人的、纯粹的蛮力,试图将自己的身体从背后的木桩上撕扯下来。
“噗嗤——”
最前面的一个男人成功了。
他那被寿衣包裹的胸膛,硬生生被木桩的断茬豁开一道巨大的口子,内脏与血水混着雨水淌了一地。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双臂下垂,迈着拖沓的步伐,直挺挺地朝着祠堂这边走来。
一个,两个,三个……
那片用活人栽种的“树林”,正在一棵接一棵地“拔地而起”,汇成一股缓慢而不可阻挡的死亡浪潮。
李长安的视线越过那片涌动的尸潮,死死锁定在山顶村支书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上。
他身侧不远处,一辆报废的东方红拖拉机锈迹斑斑地陷在泥地里,像一头搁浅的钢铁巨兽。
没有丝毫犹豫。
他的靴子在泥水中踩出沉闷的声响,几步冲到拖拉机旁。
油箱盖早已锈死,他看也不看,俯身摸索,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从油箱底部延伸出来的一截橡胶油管。
手臂肌肉坟起,青筋暴突。
“嘶啦!”
老化了的油管被他连着金属卡扣,硬生生从底座上扯了下来。
一股浓烈刺鼻的汽油味瞬间炸开,混杂着柴油的腥臭,深褐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浇了他一手。
几滴冰冷的汽油溅落在他右手手背的白色硬壳上。
“滋——”
一缕极细的白烟,伴随着轻微的、类似强酸腐蚀的声响冒起。
那块坚硬的物质表面,竟被汽油灼出了几个针尖大小的凹坑。
一股尖锐的刺痛感透过硬壳,直抵骨髓。
李长安的眉头仅仅是皱了一下,仿佛那只手不是他自己的。
他抓着断裂的油管,像挥舞着一条软鞭,身体压低,手臂奋力一甩。
一道深褐色的扇形油幕,被他泼洒在祠堂门口与山坡之间那片唯一的、相对平坦的泥地上。
汽油迅速渗入雨水,在地面上晕开一片五彩斑斓的油花。
“活人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最前面的一具行尸已经踩进了那片油污之中。
“火!”李长安冲着身后低吼一声,掏出打火机。
但另一道身影比他更快。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他的侧后方,她单手举着一个银色的高压金属喷雾罐,那是她工具箱里用来给尸体表面做紧急防腐处理的东西。
她拧开阀门,对准李长安脚下刚被汽油浸湿的一小片地面。
“嗤——”
一股混杂着酒精和福尔马林气味的浓雾喷射而出。
李长安同时按下打火机,“啪”的一声,一簇脆弱的火苗在风雨中亮起。
火苗触碰到那片高浓度酒精气雾的瞬间,轰然一声爆响!
一道超过两米高的橘红色火墙拔地而起,像一头咆哮的凶兽,瞬间吞噬了祠堂前方的空间。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活人桩”一头撞进火墙,身上的寿衣立刻被点燃,发出“噼啪”的爆响,变成了几个在雨中挣扎的火人。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雨水都蒸腾出滚烫的白汽。
火光映亮了苏红衣紧锁的眉头,她的视线并未停留在那些燃烧的尸体上,而是死死盯着李长安那只被汽油浸透、青筋毕露的右手。
热浪阻挡了尸群,却无法切断那要命的哨音。
李长安顶着高温,后退半步,脚跟踢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祠堂坍塌时飞出来的一根半米多长的螺纹钢筋,一端还带着凝固的水泥块。
他俯身抄起钢筋,入手沉重。
那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手背上的硬壳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这纯粹的金属与杀意唤醒了。
他没有时间去细想。
身体后仰,腰腹发力,整个人像一张被拉到极致的硬弓。
手臂抡出一个满月,那根沉重的钢筋脱手而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化作一道乌黑的直线,射向山顶上那个瘦高的身影。
村支书的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地向旁扑倒。
钢筋几乎是擦着他的头皮飞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
村支书手中那个古朴的木哨,被钢筋蕴含的巨大动能凌空击得粉碎,木屑四溅。
尖锐的哨音,戛然而止。
山坡上,那些正在冲锋的、燃烧的、挣扎的“活人桩”,动作在同一时刻僵住了。
他们脸上的空洞与麻木正在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茫然,以及随之而来的、对自身处境的巨大恐惧。
惨叫声,此起彼伏。
李长安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意识空白,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将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村支书一脚踹翻,又将不远处半死不活的陈守规拖了过来。
他从腰间解下一条查封用的铁链,动作粗暴地将两个主谋面对面地捆在了一起。
铁链缠绕时,他那只沾满汽油和泥污的手背,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村支书的脸颊。
那玉白色的、坚硬的、带着汽油灼烧痕迹的骨质硬壳,与村支书冰冷的皮肤甫一接触。
村支书的身体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一种比见到鬼神还要深刻的惊骇。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挤出两个嘶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字眼。
“怪物……”
李长安动作一顿,随即面无表情地将那本浸透了鲜血的查封文书,粗暴地塞进了村支书的怀里。
“阴罗村支部书记,协同陈守规,暴力抗法,组织邪教祭祀,涉嫌故意杀人。我宣布,即刻剥夺其全部政治权利,予以刑事留置。”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火焰的噼啪声和村民的哀嚎中,却清晰得如同宣判。
轰隆——
身后,被大火烧空了根基的祠堂再也支撑不住,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个向着地底塌陷下去。
烟尘与烈焰冲天而起。
原本祠堂的位置,赫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色大坑,坑壁上能看到人工开凿的痕迹,以及简陋的矿井轨道。
塌陷的冲击力,将坑道浅层的泥土与骸骨掀了出来。
无数森白的骨殖,散落在废墟边缘。
在那些颜色已经发黄的指骨、腿骨上,李长安清晰地看到了一个个米粒大小的金属植入物,在火光下闪烁着微光。
那是和之前从小周身上取出的追踪芯片一模一样的东西。
李长安踩着滚烫的废墟,目光越过眼前这片人间地狱,望向了更远处的群山深处。
就在那片漆黑如墨的山峦尽头,一道若有若无的诡异红光,正穿透层层雨幕,像一只蛰伏的巨兽,睁开了它猩红的眼睛。
真正的“加工场”,在那里。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火光摇曳,那块玉白色的硬壳,表面汽油灼烧的痕迹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温润、更加深邃的光泽。
它不再仅仅覆盖于手背,其边缘已经悄无声息地越过了腕骨的凸起,像一层活物,正缓慢而坚定地向着他的手臂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