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微弱的脉动仿佛一根无形的丝线,一端连着他手背的骨殖,另一端,则探入远方山峦那片猩红的光源深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光芒每一次闪烁,他手背上的硬壳便会随之收缩、舒张,像是一颗第二心脏,正与远方的某个庞然大物同频共振。
李长安强行将这种诡异的共鸣感压到意识底层。
现在不是探究自身异变的时候。
他将那张手绘地图和“人皮账本”塞进怀里,用那只完好的左手抓住缆绳,另一只异变的手臂则像铁钳一样扣住苏红衣的手腕,不容分说地将她托举了上去。
“走!”
一个字,简洁,有力。
重新回到地面,雨水混合着炭灰的冰冷气息扑面而来。
李长安径直走向被锁在石狮子上的陈守规。
村支书已经因为失血和惊吓昏死过去,只有陈守规还在挣扎,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李长安没有废话,从自己随身的防水干部包里,掏出另一本册子。
那是阴罗村的正式户籍名册,盖着镇派出所和民政办公室的鲜红印章,每一页都冰冷而规范。
他将那本从矿坑下带上来的、散发着尸腐气息的《阴罗村人口变动登记表》摔在陈守规面前,两本册子并排摊开在湿漉漉的石座上。
“陈善,男,五十三岁,登记死亡,死因:采药坠崖。”李长安的指尖点在户籍名册上,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旁边那本人皮账本上,点着同一个名字,“陈善,配阴婚,彩礼三万,去向:晋地王家。”
“王翠,女,十九岁,登记失踪,搜救无果。”他翻过一页。
“王翠,配阴婚,彩礼八万,去向:冀北矿老板。”
他的手指不带任何感情地一页页翻过,每一次对比,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守规脆弱的神经上。
官方记录里的“死亡”与“失踪”,在这本账本里,都清晰地对应着一笔笔血淋淋的交易。
阴罗村不是没有活人,而是活人被他们用“阴婚”的名义,当成了牲口一样贩卖了出去。
陈守规的呼吸变得急促,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李长安对视。
当李长安翻到记录着“小周”信息的那一页时,陈守规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探过头,像一条疯狗,张嘴就朝着那本账本咬了下去,试图销毁这唯一的物证。
“找死。”
李长安的反应快得像一道电光。
他甚至没用左手,而是下意识地抬起了异变的右手,五指张开,精准地卡住了陈守规的下颚。
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死死抵在下颌骨与耳根连接处的酸麻要害上。
那块玉白色的、坚硬冰冷的骨壳,就这样贴上了陈守规颈部的皮肤。
陈守规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口中撕咬的疯狂,在接触到那块骨头的刹那,尽数化为了极致的惊恐。
那不是人类骨头的触感,更像是某种非人的、带着生命律动的古老玉石。
他眼中的李长安,不再是一个来查案的干部,而是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披着人皮的怪物。
李长安手腕发力,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陈守规的下巴被强行掰开,一团被口水浸透的纸浆掉了出来。
他随手从旁边的水洼里舀起一捧冰冷的泥水,粗暴地浇在陈守规的脸上。
“说,加工场在哪,怎么进去。”
就在李长安进行现场讯问的同时,苏红衣已经走到了那具代号“小周”的年轻尸体旁。
她无视了周围的混乱,专注得像是在进行一台精密的手术。
银色的手术刀在她指尖灵活地转动,精准地划开死者胸口已经开始出现尸斑的皮肤,避开肋骨,刀尖轻轻一挑。
一枚尾指甲盖大小的金属薄片,被她从血肉模糊的胸腔内剥离了出来。
金属片在祠堂废墟的火光下闪烁着微光,背面的激光蚀刻编号清晰可见:山神-021。
苏红衣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了另一枚一模一样的芯片——那是她之前从另一具无名尸体上取下的。
两枚芯片并排放在一起,无论是尺寸、材质还是激光刻字的字体,都完全一致。
九龙商会。
只有他们,才会用这种带着编号的方式,来为自己的“货物”打上标记。
李长安的余光瞥见了那两枚芯片,大脑中的线索瞬间串联了起来。
九龙商会、器官交易、芯片追踪、菌丝提取物、神经控制……
他低头看向那张潦草的地图。
路径的终点画着一个类似祭坛的图腾,但旁边却标注着几个极小的化学符号——那是警校化学课上教过的,几种用于有机物提纯的催化剂代号。
这根本不是什么祭坛。这是一个伪装成民俗设施的化学提炼工厂。
他下意识地用左手指甲,去抠右手手背上那块硬壳。
坚硬的指甲划过骨质表面,发出一阵细微的刮擦声,却连一道白痕都无法留下。
“……有口令,”陈守规的声音因为恐惧和下颚的疼痛而变得嘶哑含混,“每天的口令都不一样,要……要听山里的钟声……”
就在李长安准备追问钟声规律的瞬间——
“哐——!!”
一声沉重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从村口的方向猛然传来,撕裂了雨夜的宁静。
那是用来阻拦野兽的铁木栅栏,被某种巨大的力量从外部硬生生撞碎的声音。
紧接着,是越野车大功率引擎的野蛮咆哮。
数道刺眼的光柱划破黑暗,像几把锋利的探照灯,瞬间锁定了祠堂废墟前的这片空地。
李长安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抬手遮挡。
强光之下,他那只异变的右手手背,被照得通透。
那块玉白色的骨殖,反射出一种温润而诡异的、近似于古玉的光泽。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直沉默的苏红衣动了。
她没有去看村口,而是迅速横跨一步,用自己的身体,不着痕迹地挡在了李长安的右侧,将那只在强光下异常显眼的手,隔绝在村民和其他可能存在的视线之外。
轮胎碾碎泥石的刺耳噪音由远及近,三辆通体漆黑、被改装得如同出殡灵车般的重型越野车,蛮横地冲进了村子,停在了不远处。
车门,在同一时刻,被人从里面用力推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