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幽幽的红光,像无数双潜伏在黑暗食物链顶端的眼睛,带着一种古老而饥饿的凝视。
李长安右手背上的骨殖传来一阵细密的、蚂蚁噬咬般的灼痛,与远方的红光产生了某种不祥的共鸣。
他没有久留,猛踩油门,冲过那片红光笼罩的区域,直到后视镜里那些眼睛彻底消失在雨幕中,才调转车头,驶向村子另一头。
安置点的路好走了许多,是新铺的硬化水泥路。
一排排崭新的平房在雨夜里沉默矗立,统一的白墙灰瓦,了无生气,像一排排整齐的墓碑。
与村子老宅那边阴森诡异的氛围不同,这里是一种现代化的、冰冷的死寂。
李长安将车停在最偏僻的一栋平房前。
这是村里登记在册的五保户,陈二楞的家。
他从后备箱里拖出还在“嗬嗬”作响的陈二楞,又从另一辆车的后备箱里翻出几袋落了灰的扶贫大米和一桶食用油。
做戏要做全套,他是来慰问贫困户的。
苏红衣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她的工具箱,像个冷静的助手。
房门没有锁,一推就开。
一股浓重的、混杂着汗臭、霉变和某种廉价香料的怪味扑面而来,熏得人头晕。
李长安皱着眉,打开手机电筒,光柱在狭小的土屋里扫过。
家徒四壁,一口豁了口的铁锅,一张看不出本色的油腻桌子,还有一张吱嘎作响的木板床。
这就是陈二楞的全部家当。
“老婆……我的老婆……”被扔在墙角的陈二楞还在含糊不清地呓语着,身体因为寒冷和药效,不受控制地抽搐。
李长安的视线在屋里巡梭,最后定格在那张木板床上。
床板边缘的缝隙里,塞着一些揉成一团的、色彩俗艳的糖纸。
他走过去,单手掀起床上那床又湿又硬的破棉被。
一股更浓郁的甜腻气味从床板下泛了上来,像是腐烂的水果混合着尸体防腐剂的味道。
他俯下身,将手机电筒的光照向床底。
黑暗的床底深处,贴着墙根,静静地摆着一个长方形的木箱。
箱子通体刷着刺眼的红漆,漆面斑驳,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种油腻腻的光泽。
更诡异的是,箱子的盖板边缘,被人用一圈崭新的、长长的铁钉,一根挨一根地,钉死了。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从箱子内部传了出来。
“唰啦……唰啦……”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正用指甲,不屈不挠地在木板内侧抓挠。
声音的频率很低,却像一根无形的探针,精准地刺入李长安的神经。
他右手背上那块玉白色的硬壳,随着那抓挠声,开始产生一种同步的、细微的震颤。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共振。
仿佛里面的东西和他的手,源自同一块律动的血肉。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出土屋。
片刻后,他提着一把立在墙角的、沾满干涸泥土的铁锹走了回来。
苏红衣默默地向后退开两步,为他让出了操作空间。
李长安将铁锹的锋刃对准箱盖和箱体之间的缝隙,深吸一口气,然后用脚后跟狠狠地踹在铁锹的T形握把上。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狭小的土屋里回荡。
铁钉被蛮力撬动,发出令人不安的呻吟。
他没有停,一脚接着一脚,动作沉稳而暴力,像一台精准的人形破拆机。
“咔——”
随着最后一根铁钉被彻底撬离木板,整个箱盖猛地向上弹起半寸。
里面的抓挠声,戛然而止。
李长安扔掉铁锹,用手扣住盖板边缘,猛地掀开。
没有预想中的尸体,也没有活人。
箱子里面,铺着一层厚厚的生石灰,一个尚未完工的人偶,正静静地躺在其中。
人偶约莫半人高,身体的雏形是用生石灰、朱砂和某种黏土混合捏成的,表面粗糙,却能看出女性的轮廓。
最触目惊心的,是它那颗用大量人类毛发缠绕、黏合而成的头颅。
人偶的脚上,端端正正地套着一双绣工精美的红色绣花鞋,与陈二楞脚上那只一模一样。
而那张尚未画上五官的脸上,被人用指甲,涂抹上了一层暗紫色的、如同尸斑般的颜料。
那颜色,李长安绝不会认错——和那天晚上,张婆婆指甲上残留的蔻丹,是同一种。
苏红衣走了上来,戴上乳胶手套。
她没有碰人偶,而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刀尖在人偶的腹部轻轻一划。
灰白色的“皮肤”应声裂开,里面的填充物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不是棉花,不是稻草。
是大量的、属于不同人的、残缺的指甲片和一团团纠结的碎发。
“她在配阴婚。”苏红衣的声音冰冷得像手术刀的刀锋,“用致幻的朱砂控制这些找不到老婆的光棍,让他们以为自己即将得到一个‘新娘子’。这些指甲和头发,是‘新娘子’的信物,取自不同的受害者。”
她用镊子夹起几根最长的头发,凑到手机光下。
发丝的颜色和质地,让她眼神微微一凝。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物证袋,里面装着一截从林秀芬家找到的、绑头发用的红色发带。
两相对比,发丝的颜色,完全一致。
就在这时,土屋的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佝偻瘦小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李长安面前。
是林大有,那个之前在村委会被陈大龙一脚踹开的老汉。
他浑身被雨水浇得湿透,嘴唇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张被雨水浸得发皱、用塑料膜小心包好的寻人启事,高高地举过头顶。
“李书记……李书记,我女儿……我女儿她……”他泣不成声,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求和恐惧,“吴媒婆说……说给我女儿在城里找了个好人家……可我前天看见……看见我女儿的名字,出现在她的‘相亲名册’上了!”
李长安接过那张寻人启事。
照片上,是一个笑得有些腼腆的年轻女孩,五官清秀。
这张脸,和那天在矿洞里发现的那张属于“林秀芬”的身份证件上的照片,是同一个人。
李长安刚要开口追问,屋外突然传来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是陈二楞!
两人脸色一变,立刻冲出房门。
只见陈二楞正背对着他们,用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趴在院墙上,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他的两只手血肉模糊,两根大拇指竟被他自己硬生生地掰断,以一个恐怖的角度耷拉着。
他正用那两根断指向外冒出的鲜血,混合着墙上的泥灰,疯狂地涂抹着一个巨大的、歪歪扭扭的血字。
那是一个“囍”字。
苏红衣的脚步在冲出门口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李长安握着铁锹的右手手背。
月光透过雨云的缝隙洒落下来,照在那只手上。
原本只是骨殖凸起的地方,此刻,那道狰狞的伤口已经彻底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约莫硬币大小、浑然天成的玉白色硬壳。
硬壳的表面光滑致密,在清冷的月光下,竟然泛着一层微弱的、如同磷火般的荧光。
但陈二楞那撕心裂肺的惨叫,让她来不及深思,立刻将注意力转回了前方。
院子里,血腥味和泥土的腥气混在一起,那个鲜红的“囍”字,像一个挂在墙上的、淌血的诅咒。
李长安的眼神冷得像冰。
他转身回到屋里,没有去拿那把沉重的铁锹,也没有去看那个诡异的人偶。
他弯下腰,从那个红漆木箱里,将那双沾着生石灰的绣花鞋,拎了出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