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层荧光仿佛一个坐标，将他与门外那几十双死寂的眼睛，用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了起来。
门外，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没有催促，没有奔跑，只有一种麻木而执拗的靠近。
那声音不像是活人走路，更像是几十具被提线的木偶，在用关节摩擦着地面。
李长安的目光从自己的手背移开，扫过地上那些被撞碎的黑色陶罐。
黄褐色的尸油已经浸透了地面的香灰，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气味……哨声……还有光。
他瞬间明白了什么。
没有丝毫犹豫，李长安抬起脚，用脚后跟精准而凶狠地，将地上那些尚未完全破碎的陶罐一个个接连踩碎。
“砰！砰！砰！”
陶片四溅，更多黏稠的尸油喷涌而出，在狭小的空间里，那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恶臭瞬间达到了顶峰。
一滴溅起的油脂落在他右手背的玉白色硬壳上，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嗤”响，像冷水滴上烧红的铁板，一缕几不可见的白烟袅袅升起。
硬壳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但他只是眉头微蹙，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几乎是同时，苏红衣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鞋里有朱砂和挥发性致幻剂，靠气味传播。普通人吸入过量，会切断部分痛觉，放大听觉指令。”
话音未落，她已经从自己的工具箱里取出一个棕色玻璃瓶和一个便携式干粉灭火器。
她拧开瓶盖，一股浓烈刺鼻的氨水味瞬间盖过了尸油的腥臭。
她将大半瓶高浓度氨水直接浇在了灭火器的喷嘴处。
“堵住口鼻！”她简短地命令道。
李长安立刻扯起衣领捂住嘴，下一秒，苏红衣已经按下了灭火器的压把。
“呲——！”
白色的干粉裹挟着高浓度的氨水，形成一道扇形的、带有强烈刺激性气味的化学烟幕，从破开的门洞里猛地喷射出去。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村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身体猛地一僵。
他们的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随即弯下腰，开始剧烈地呕吐。
那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抑制的强烈反应。
一个、几个、十几个……如同多米诺骨牌，被化学烟幕笼罩的村民纷纷软倒在地，呛咳声和呕吐声连成一片，阵型瞬间瓦解。
氨水与朱砂中的某种物质似乎产生了反应，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更加呛人的、类似烧灼羽毛的气味。
这股气味让李长安手背上的硬壳传来一阵灼热感，仿佛有一块烙铁正隔着皮肤，缓缓贴近他的骨头。
他闷哼一声，强行压下这股不适，稳稳地握住苏红衣递来的灭火器，准备进行第二轮喷射。
就在这时，一阵“突突突”的、破锣般的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一束昏黄的车灯光柱撕开村巷的黑暗，精准地照在了喜铺门口。
一辆破旧的警用三轮摩托，以一个漂亮的甩尾，停在了门口。
车上，张巡捕脸色煞白，死死地握着车把，冲着屋里喊道：“李书记！上车！”
李长安不再犹豫，将灭火器扔给苏红衣，转身单手拎起地上被捆成粽子的吴媒婆，像扔一袋垃圾一样，直接甩进了三轮摩托后方的铁皮斗车里。
“砰”的一声闷响，吴媒婆的惨叫被堵在喉咙里。
他自己则一个箭步冲出去，纵身跃上了斗车边缘。
后面那些尚未被氨水波及的村民已经反应过来，纷纷举起手边的锄头、石块，朝三轮车砸来。
“铛！铛！”
李长安蹲下身，用三轮车一侧的铁护板挡住了几块飞来的石头，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上车时太过仓促，他撑着护板的右手手背在粗糙的铁皮边缘重重擦过。
没有血肉模糊，只听一声尖锐的刮擦声，铁护板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白色划痕。
那层硬壳，竟比钢铁还硬。
“走！”李长安低吼一声。
张巡捕如蒙大赦，猛地一拧油门，三轮摩托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咆哮，载着三人一拐，冲进了村中的主路。
车辆颠簸着，行驶到村中老祠堂附近的一片空地时，一阵凄厉的、仿佛能刺穿耳膜的婴儿啼哭声，毫无征兆地从路边一口枯井的方向传了出来。
“哇——哇——”
哭声尖锐而高亢，带着一种非人的怨毒。
斗车里，原本还在疯狂挣扎的吴媒婆听到这哭声，全身的动作瞬间凝固。
她的脸上血色尽褪，浮现出一种比看到李长安还要深刻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悲鸣，竟不顾肋骨可能被麻绳勒断，拼命地想要翻身跳车。
李长安一把将她按住，眉头却紧紧皱起。
那啼哭声的频率，那种细微的、震动空气的波段，竟让他右手手背上的硬壳，产生了一种同频率的、细密的脉动。
“停车！”他冲着前面的张巡捕喊道。
三轮车一个急刹停下。
李长安跳下车，几步走到那口枯井边。
井口不大，边缘铺着一层崭新的、还未被雨水浸湿的生石灰粉。
他探头向下望去，井底一片漆黑，但借着三轮车的灯光，能隐约看到井壁下方，似乎有金属管道反射出的冷光。
这不是什么鬼哭，是扩音设备。
他蹲下身，想看得更仔细一些。
右手手背不经意间碰到了井口的石灰粉。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纯白的石灰粉末，在与他手背上那片玉白硬壳接触的瞬间，竟迅速变成了一种灰黑色，像是被化学试剂污染了一样。
重金属反应。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这个词。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那单调而凄厉的婴儿啼哭声，在空旷的祠堂前循环播放。
三轮摩托的引擎还在“突突”地响着，打破了这片死寂。
就在这时，另一阵声音从祠堂后方的黑暗小径里传来。
那是几个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踩在湿滑的石板路上，伴随着马灯灯罩轻微的晃动声，正朝着枯井这边，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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