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上方传来第一块石头的呼啸声,擦着他的肩膀砸在对面的井壁上,迸溅的碎石屑像一群被惊扰的夜虫,打在他的侧脸,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紧接着,不是预想中密集的落石雨,而是一种更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铛!”
一声沉闷的、金属砍进粗粝纤维的闷响。
李长安悬在半空的身体猛地一震,握着绳索的右手传来一股剧烈的、濒临断裂的震颤。
井口的圆光下,一个黑影正高举着什么,疯狂地朝着他生命的唯一维系——那根攀岩主绳——猛劈下去。
是陈守义,他抢过了一把柴刀。
“铛!铛!铛!”
每一次撞击都让整根绳索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无数白色的纤维从主绳上爆开,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地飘落。
李长安甚至能闻到麻绳纤维在剧烈摩擦下散发出的焦糊味。
来不及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的瞬间,他已经做出了反应。
没有丝毫犹豫,他猛地松开了扣在绳索上的下降器。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他,身体如同一块铅石,向着无尽的黑暗笔直坠落。
风声灌满耳道,井壁上的湿滑青苔在手电光中飞速向上掠去。
下坠,两米。
就在与那间暗室齐平的刹那,他绷紧全身肌肉,如同蓄力已久的猎豹,右手猛地探出,五指张开,狠狠地扣向暗室外沿那根横贯的铁质龙骨。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狭窄的井道内被放大了数倍。
他整个人的下坠之势被硬生生止住,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右肩的关节发出一声闷响,几乎脱臼。
但他那只扣住龙骨的手,却稳如磐石。
手电光下,那根锈迹斑斑、足有成人手腕粗的铁龙骨,在他右手抓住的地方,竟深深地凹陷下去,留下了五个清晰得如同烙印般的指印。
指印边缘的铁锈被完全剥离,露出了内里泛着冷光的金属本体。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比钢铁还要坚硬。
身体靠着惯性在半空中摆荡,李长安左手迅速抽出腰间一柄黑色的特种军刺,对准暗室外侧铁栅栏上那把黄铜老锁,没有去撬,而是用尽全力,一刺而下。
“咔嚓!”
伴随着一声脆响,坚硬的军刺刃口竟在与锁芯的碰撞中,崩掉了一块米粒大小的缺口。
但那把老旧的铜锁也应声而断,铁栅栏“哐当”一声向内打开。
他单臂发力,引体向上,整个人如游鱼般翻入暗室,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力道,立刻转身将已经陷入昏迷的小翠甩到自己背上,用一截备用副绳,飞快地将她和自己牢牢捆在一起。
主绳已断,退路全无。
他的目光扫过这间不足五平米的密室,角落里,一个连接着电线的扩音喇叭正对着通风管道,显然是“婴儿啼哭”的源头。
他扯断喇叭的电线,剥出线头,一手将一个巴掌大的高压电容死死按在金属通风管道的内壁上。
“刺啦——!”
井口,一个正抓着通风管准备往下砸的壮丁,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随即浑身抽搐着向后倒去,头发都冒起了几缕青烟。
一股强烈的电流顺着管道传导,也瞬间流遍了李长安的右手。
一阵钻心刺骨的灼热感从手背上的硬壳传来,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在同时刺穿他的骨髓。
他闷哼一声,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丝毫没有松手,直到电容里的电量彻底耗尽。
井口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是陈守义更加疯狂的咆哮。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而清晰的女声,穿透了井下的黑暗与井口的嘈杂。
“李长安,你的手在发光!”
苏红衣的声音。
李长安一怔,借着军刺上微弱的荧光低头看去,只见自己的右手背上,那片玉白色的硬壳,此刻竟真的在黑暗中散发着一层幽幽的、如同冷月般的白色荧光。
那光芒穿透了他指间的缝隙,将这方寸之地照得一片惨白。
还不等他细想,一卷崭新的缆绳从井口被抛了下来,绳头稳稳地落在他脚边。
他立刻抓住缆绳,在自己身上和小翠身上绕了几圈,打了个牢固的水手结。
绳索开始以一种稳定而有力的速度向上提升。
他一手托住小翠,另一只手紧握着那把带血的、刃口崩坏的军刺,双脚蹬着井壁,身体如同一只从深渊中挣脱的野兽,带着一股决绝的杀气,冲向井口那片越来越大的光亮。
“哗啦——”
他破井而出,在落地的一瞬间顺势向前翻滚,稳稳地落在陈守义面前。
月光、马灯的光,还有他右手背上那不祥的荧光,三者交织,照亮了他布满灰尘和血污的脸。
陈守义正被苏红衣用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指着头,眼睛被某种刺激性液体喷中,泪流不止,狼狈不堪。
当他勉强睁开一条缝,看清眼前这个从井底爬出的“煞神”时,尤其是看到那只发光的手时,他脸上的狠戾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源于血脉深处的、无法言喻的恐惧。
李长安站起身,将背后的小翠交给一旁同样目瞪口呆的张巡捕,然后一步步走向陈守义。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将那把尚在滴血的军刺,轻轻抵在了陈守义不住颤抖的咽喉上。
冰冷的触感让陈守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李长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刀锋下,那根颈动脉正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疯狂地搏动着。
他手背上的荧光,在清冷的月光下,一明一暗,仿佛有了自己的呼吸。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