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荧光并非死物。
它顺着李长安手背上玉白色硬壳的纹路流淌,像活着的经络,每一次明暗交替,都与他刀锋下那根疯狂搏动的颈动脉同频。
四周的村民们已经停止了鼓噪,他们眼中原本的愚昧和凶狠,正被一种更原始的恐惧所取代。
那是一种见证了无法理解之物后,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
李长安没有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他左手依旧稳稳地钳制着军刺,右手却已经像铁钳一样抓住了陈守义的后颈,拖着这个已经腿软的村会计,如同拖着一条死狗,几步便走到了那辆破旧的三轮车旁。
张巡捕正手忙脚乱地想把昏迷的小翠从车斗里扶出来,却被李长安的动作惊得僵在原地。
“都看清楚了。”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冷的凿子,敲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他无视了陈守义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目光如利剑般扫过周围那些仍持着锄头扁担的壮丁。
话音未落,他空着的左手探出,抓住小翠胸前那件粗布上衣的衣襟,猛地向两边一扯。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衣襟之下,不是想象中的皮肉,而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溃烂。
血肉模糊的伤口中央,几根细细的黑色电线,用医用缝合线粗暴地、深深地缝进了皮肉里,连接着一个巴掌大小、已经锈迹斑斑的金属薄片。
长期压迫和电流刺激,让这块金属片周围的皮肤完全坏死,形成了一圈黑紫色的、烙印般的凹痕。
那凹痕的形状,是一圈圈细密复杂的、类似电路板的纹路。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纹路,和第七章里,他在张婆婆尸体旁发现的那个被改造过的引魂铃上的电子纹路,几乎一模一样。
所谓的“子母啼哭”,根本不是什么煞气,而是这个被缝在血肉里的扩音器,日夜播放着录好的声音,通过井下的喇叭传出去,折磨着这个被囚禁的女孩,也恐吓着整个村子。
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事实的冲击力,远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毁灭性。
陈守义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知道一切都完了。绝望之下,他垂在身侧的左手悄悄探向腰间,那里藏着最后一小包生石灰。
几乎在他手腕发力的同一瞬间,李长安的头颅已经鬼魅般地向左侧偏去。
他就像一个能够预知未来的猎人,精准地捕捉到了猎物所有垂死的挣扎。
白色的粉末擦着他的耳廓飞过,带起一阵灼热的微风。
与此同时,李长安的左肘闪电般向上提起,再狠狠向下一砸。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陈守义的左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外翻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也因为剧痛而蜷缩成一团。
李长安看也不看他脱臼的手腕,右手顺势探入他怀中,摸出了一个硬物。
那是一个微缩的红木算盘,只有巴掌大小,入手却沉甸甸的。
算盘的珠子和边框都被一层厚厚的油污包裹,散发着一股陈腐的尸油和药水混合的怪味。
李长安的指腹在算盘的边框上轻轻一抹,一个被油污遮盖的微缩龙形图案,清晰地显露出来。
他双指发力,捏住算盘两端,猛地一错。
算盘的中空横梁应声断开,一卷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防水胶片,从里面掉了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清冷的声音打破了陈守义的哀嚎。
“强心针已经注射,她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好了小翠的伤口,站起身来。
她走到那个被李长安踹碎的石灰桶旁,弯腰,用手指沾起地上的白色粉末,围绕着祠堂前的这片空地,迅速而精准地画出了一道完整的白色闭环。
“根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三十一条,此处已为重大刑事案件现场,即刻封锁。”她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目光却如同手术刀一般,从几个蠢蠢欲动、似乎想上前抢夺陈守义的宗族骨干脸上一一划过,“任何跨越此线、破坏现场证据的行为,都将视为暴力抗法,我有权进行无限制自卫反击。”
她说话时,那把黑洞洞的手枪枪口,始终稳定地垂向地面,但那份冰冷的威慑力,却让几个壮丁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画线时,她的视线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李长安那只仍在发光、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右手。
“张巡捕,把他铐起来。”李长安将胶片揣进兜里,对还在发愣的张巡捕下令。
“啊?哦,好!”张巡捕如梦初醒,慌忙从腰间解下手铐,在陈守义惊恐的注视下,将他死死地反锁在了祠堂门口那根冰冷的铸铁柱子上。
做完这一切,李长安转身走向祠堂角落那间属于陈守义的会计室。
他没有找钥匙,而是直接从墙边抄起一把用来翻修祠堂的重型铁锹,对准那张老旧的办公桌下方,一处颜色与周围地板有细微差异的地方,用尽全力砸了下去。
“轰!”
木屑纷飞,一个被精心伪装过的暗格暴露出来。
里面没有金条,只有一捆捆用牛皮筋扎好的、散发着霉味的现金,以及更深处,十几本封面崭新的红色硬壳本。
李长安捡起一本,借着马灯的光亮翻开。
《阴罗村户籍销户证明》。
每一页,都是一个已经“死亡”并被注销户籍的村民信息。
而在每一本证明的封面上,都盖着一个猩红的、与算盘上那个图案一模一样的龙形印章。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
这不是迷信,这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少年,以整个村庄为单位的,系统性的谋杀和人口贩卖。
他拿出那卷胶片,正准备对着月光查看上面的内容。
被铐在铁柱上的陈守义,突然发出了一阵癫狂的、像是夜枭般的狂笑。
“嘿……嘿嘿……都晚了……谁也跑不了……”
笑声中,他猛地一咬后槽牙。
一颗藏在牙缝里的胶囊应声而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几乎是同一时刻,村外远处那片沉寂的荒山上,一道惨白的光柱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幕中炸开,化作一团巨大而惨淡的照明弹,将整片山谷照得如同白昼。
那不是求救信号。
那是清场的信号。
照明弹升空的一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玉白色硬壳,毫无征兆地猛烈跳动了一下,一股灼热的刺痛感瞬间贯穿了他的手臂。
它像是在回应某种古老的召唤,又像是在发出最急迫的警告。
紧接着,一阵低沉的、如同巨兽苏醒般的轰鸣声,从他们脚下,从这座百年老祠堂的最深处,沉闷地传递了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