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刮擦声极轻,像老鼠的爪子挠过门板,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冰冷的质感。
一声之后,再无声息,仿佛只是夜风的错觉。
但李长安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像一头蛰伏的猎豹,所有感官都收缩到了极致,透过门后堆叠的桌椅缝隙,死死盯着祠堂大门的方向。
门外,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呐喊都更具压迫感。
“走。”他没有回头,声音压得极低,从喉咙里挤出来。
身后的苏红衣和张巡捕没有丝毫迟疑,搀扶着小翠,矮身钻进了神龛后那个散发着机油和土腥味的洞口。
李长安最后一个退入,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倒退着,用那根扭曲的铁锹杆顶住神龛,缓缓将其推回原位。
沉重的木料摩擦地面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但这是必须的掩护。
直到神龛“咚”的一声闷响,与墙壁严丝合缝,彻底堵死了入口,他才转过身,将唯一的光源打了出去。
强光手电的光柱如同一柄利剑,刺入前方无尽的黑暗。
这是一条远比他想象中更狭窄的密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
两侧是粗糙的夯土墙,潮湿的土腥气混合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臭,争先恐后地涌入鼻腔。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一层湿滑的烂泥,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
他走在最前面,单手举着手电,另一只手扶着冰冷的墙壁,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身后,是张巡捕粗重的喘息和苏红衣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走了约莫十几米,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不再是烂泥,而是一种……黏糊糊的,像是踩在了一大块半凝固的猪油上,滑腻得几乎让他站不稳。
李长安立刻停步,将手电光向下压去。
光柱的尽头,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胶状物,泛着油脂般的光泽,在手电光下微微晃动。
这东西覆盖了整个通道的地面,一直延伸到黑暗深处,散发出的那股腐臭也愈发浓郁。
这是什么?
他用脚尖蹭了蹭,那东西便像活物一样黏了上来,拉出长长的、恶心的丝。
“别动。”苏红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
她蹲下身,凑近那胶状物,却并未触碰,只是用鼻子轻轻嗅了嗅。
仅仅一秒,她的脸色就变得煞白。
“是人膏。”她站起身,声音压得更低了,仿佛怕惊动了什么,“用高压釜,将尸体连皮带骨,蒸馏提炼出来的油脂。一些邪门的古方里,会用它做药引,据说能最大限度地保留‘人性’。”
张巡捕在一旁听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着嘴发出了干呕声。
药引……李长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了祠堂暗格里,那些给村民们准备的、掺了料的“救济粮”。
原来,这个宗族不仅压榨活人,连死人的最后一点价值,都要榨取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那黏腻的胶状物已经糊满了鞋底的纹路。
就在他视线落下的瞬间,一缕极淡的白烟,忽然从鞋底与胶状物接触的地方冒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微弱却刺耳的“嗤”响。
仿佛是强酸泼在了塑料上。
李长安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很清楚,自己的鞋底没有沾上任何化学品。
唯一的变数,是那层覆盖了他整个右手背,甚至可能已经通过汗腺渗出微量体液的玉白色硬壳。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呃……呃……”
身后,小翠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起来,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呛咳声,显然是这密道里稀薄污浊的空气让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达到了极限。
必须尽快找到通风口。
李长安立刻收回思绪,将手电光向上移动,仔细观察着密道的顶部。
夯土结构之上,隐约可见用长条青石板铺设的痕迹,缝隙间有水汽渗出。
他侧耳倾听,能听到极轻微的、水滴落下的回声。
这是……义庄的排水渠。
警校学过的建筑结构知识在他脑中飞速组合。
古代的大型建筑群,尤其是祠堂和义庄这种地方,排水系统往往是共通且结构最脆弱的环节。
他伸出手,用指关节叩击着头顶的石板,通过声音辨别着最薄弱的位置。
“这块。”他停在一块颜色稍浅的石板下,对身后的人低声道,“退后。”
说完,他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屈,肩膀猛地向上顶去。
“砰!”
一声闷响,石板纹丝不动。
李长安眼神一沉,不再保留。
他调整姿势,将右手手背贴在肩头,用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作为主要发力点,全身的力量瞬间爆发。
“咔——!”
这一次,响起的不是闷响,而是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坚硬的青石板,竟被他手背上那层硬壳抵着的地方,硬生生压出了一道蛛网般的裂痕。
紧接着,整块石板被一股巨力顶得向上翻起,露出了一个黑洞洞的缺口。
一股带着泥土芬芳的新鲜空气,立刻从缺口灌了进来。
小翠的呼吸瞬间平稳了许多。
张巡捕则目瞪口呆地看着李长安的右手,又看了看那块裂开的石板,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自己内心也同样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只是默默地将手放下,第一个攀着缺口爬了上去。
上面是一个更宽敞些的废弃主排污道,空气好了很多。
“等等,李哥……你看那边。”张巡捕惊魂未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长安顺着他的手电光看去,只见排污道的转角处,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排排半人高的蓝色铁桶,足有二三十个。
每个桶身上都用白色油漆喷涂着两个大字:肥料。
又是这种欲盖弥彰的伪装。
李长安走过去,拧开其中一个铁桶的卡扣。
一股浓烈刺鼻的福尔马林气味扑面而来,桶内浑浊的液体里,浸泡着密密麻麻、被切除下来的喉管和肺叶。
枯井下的共鸣声,需要消耗品。这些,就是实验失败后的残骸。
他的目光落在铁桶底部,那里清晰地印着一个由齿轮和毒蛇组成的徽标。
和鼓风机上的一模一样。
“他们……他们把人……当药渣……”小翠虚弱的声音带着哭腔,她不知何时已经彻底清醒了过来,正死死地攥着苏红衣的胳膊,浑身抖得像筛糠。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向排污道的最深处。
那里,赫然矗立着一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泛着金属冷光的钛合金大门,门旁还有一个不断闪烁着红点的电子密码锁。
“吴媒婆……还有村长……每天都从那扇门里出来……给我们……‘喂药’……”小翠的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门后面,就是山……山肚子里的矿洞……”
她指着门的手,无意中碰到了李长安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背。
“呀!”
女孩像是被冰块烫到一般,闪电般地缩回了手,惊恐地看着他。
那层硬壳的触感冰冷刺骨,完全不像活人的皮肤。
李长安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那扇门上。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门板,又看了看那个复杂的电子锁。
没有时间研究密码了。
他向后退开两步,握紧了手中那根已经弯曲的铁锹杆,准备故技重施,用最原始的办法解决问题。
就在他肌肉绷紧,即将发力的瞬间——
“滴——”
一声轻响。
密道尽头,那扇钛合金大门两侧,一排隐藏的感应灯骤然亮起,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紧接着,在液压杆无声的推动下,那扇代表着绝望和秘密的大门,缓缓向内开启。
门口站着的,不是吴媒婆,也不是村长。
而是一整队穿着黑色作战服,头戴战术护目镜,手持高压电击弩的武装人员。
他们如同从地狱里爬出的幽灵,悄无声息,浑身散发着训练有素的杀气。
为首那人身材魁梧,胸前的作战服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狰狞的、与陈守义那个红木算盘上一模一样的龙形图案。
十几道猩红的激光瞄准点,瞬间锁定了站在最前方的李长安的胸口和头颅。
死局。
为首那人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左手,做了一个简单的战术手势。
空气中,响起一连串扳机预压的、细微的“咔哒”声。
李长安的瞳孔收缩成了一个危险的针尖,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限。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着为首者的眼睛,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钛合金门旁,一堆被废弃的、半损坏的机械零件。
在那堆零件的最上方,一个拆解下来的高压电容,正静静地躺在那里,两根粗大的铜线电极在惨白的光线下泛着幽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