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刺破了院中凝固如死水的空气。
村民们被这一声惊醒,握着农具的手臂再次绷紧,但眼神里的狂热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原始的、面对未知时的茫然与恐惧。
李长安没有理会他们。
他俯下身,在那滩烂泥般的徐半仙身上摸索片刻,捡起那个棕色的小玻璃瓶。
瓶口没有盖子,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备用的证物袋,将瓶子小心地放了进去,封好。
做这一切时,他的动作冷静得像是在自家厨房收拾碗碟。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走向供桌。
供桌后面,赵富贵已经吓得瘫成了一团,浑身抖得像风中的筛子,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
李长安一把抓住他的后衣领,像是拎麻袋一样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他的右手不可避免地抵在了赵富贵的后颈上。
那只覆盖着玉白色硬壳的手,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赵富贵猛地一哆嗦,整个人僵住了,连颤抖都停了下来。
那不是被烙铁烫到的灼痛,而是一种更恐怖的、仿佛有无数根冰针从皮肤刺入,直抵骨髓的阴寒。
他感觉自己脖颈后的血液,似乎都在那一瞬间被冻结了。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凄厉的哨音划破了院落的寂静。
声音来自人群后方。
一个身影从骚动的人群中退了出来,是陈守义。
他手里握着一截不知是什么动物腿骨制成的骨笛,正放在嘴边用力吹奏着。
笛声没有旋律,只有一种高频的、足以刺穿耳膜的单音。
哨音响起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猛地一跳。
不是之前那种被化学物质刺激的紧缩,而是一种共振。
一下,两下,三下……他手骨中那股力量的搏动频率,竟与那刺耳的笛声完全同步,像是一颗被遥控的心脏。
随着笛声,十几个身影从灵堂两侧的阴影里无声地走了出来。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短褂,手里清一色攥着磨得发亮的铁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阴冷得如同深井里的水。
这些人不是刚才那些被煽动的村民,他们是赵家的“护庄队”。
他们迅速散开,像一张收紧的网,将灵堂唯一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唉……”
一声苍老的叹息从影壁后传来。
赵氏族长拄着一根盘龙拐杖,慢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徐半仙,又看了一眼被李长安掐着脖子的赵富贵,最后浑浊的目光落在了李长安身上。
他没有看李长安的脸,而是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漆黑的夜空。
“年轻人,你不该惊走祖宗的魂灵。”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破了神迹,山神爷……动怒了。”
话音刚落,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幕,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紧接着,“轰隆”一声巨响,炸雷仿佛就在众人头顶滚过。
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了下来,瞬间就连成一片雨幕,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哗哗的水声中。
暴雨浇在李长安的身上,冰冷刺骨。
但他右手背上的那层硬壳,在雨水的冲刷下,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反射出一种更加诡异的、湿润的玉石光泽。
雨水落在上面,像是滴在滚烫的蜡上,瞬间被弹开,无法浸润分毫。
“棺材里的人,快不行了!”苏红衣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李长安回头,看见她正俯身在灵堂那口敞开的红漆棺材旁,手指搭在一个年轻女人的颈动脉上。
那女人面色青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老族长的视线扫过苏红衣,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一顿。
“暴雨封山,祖灵降罪。此时开门,会引祸进村。”他转向那些护庄队员,声音陡然拔高,“关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长安瞳孔一缩。
他不再犹豫,猛地推开身前的赵富贵,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朝着被护庄队员封锁的大门冲去。
他必须在门被彻底关死前冲出去。
然而,三柄闪着寒光的铁叉,已经交叉着迎了上来,精准地抵在了他的胸口。
巨大的推力传来,叉尖虽然没有刺破他的衣服,但那股蛮横的力量却让他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滞,脚下在湿滑的石板上向后滑出半米。
就是这片刻的耽搁,要了他的命。
身后,那两扇沉重的红木大门在十几双手的同时推动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合拢。
“哐!”
门轴落锁。
紧接着,是粗大铁链在门环上缠绕的哗啦声,最后,一声沉重的闷响,一根杠杆被死死地顶在了门后。
院子里村民的喧哗、老族长的训斥、还有那持续不断的笛声,都被这扇门彻底隔绝。
门外,陈守义那阴冷得如同毒蛇吐信的声音,贴着门缝钻了进来:
“李书记,你不是要找阴罗村那个叫小翠的姑娘吗?她现在就在山那头的土地庙底下,跟前几代那些‘哑巴新娘’作伴呢!你要是有命出来,可以去给她收尸!”
李长安的身体僵住了。
他终于知道了小翠的下落。
他的右手猛地攥紧,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那层紧贴骨肉的玉白色硬壳,在极致的力量下发出了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坚硬的表面纹丝不动,内部却仿佛有岩浆在奔涌。
最后一丝光亮,被门缝彻底吞噬。
灵堂内,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与寂静,只剩下门外倾盆的雨声,和棺材里那几乎快要停止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