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的地面不是在晃动,而是在翻滚。
像是有一只沉睡在地底的巨兽猛地翻了个身,祠堂里的供桌、香炉、铜鼎,乃至那口沉重的红漆棺材,都在这股巨力下被瞬间掀离地面,又重重砸落。
李长安双腿肌肉绷紧,身体压低,像一颗钉子死死扎在不断起伏的地面上,才勉强没有被甩出去。
尘土和碎屑从房梁上簌簌落下,砸在他的头顶和肩膀。
墙体发出了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那道渗水的裂缝,正在他眼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不能等了。
他的目光瞬间锁定在那个被震倒在地的三足双耳铜鼎上,那东西至少有上百斤重。
没有犹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双手抱住冰冷的鼎身,腰腹发力,猛地将其竖了起来。
他的目标很明确——北墙那道已经开裂的薄弱点。
他深吸一口气,全身力量灌注于双臂,推着沉重的铜鼎向后退开几步,随即如一头蛮牛般,向着墙壁发起了冲锋。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整个灵堂都为之震颤。
铜鼎结结实实地撞在墙上,无数砖石的碎屑炸裂开来。
一股恐怖的反震力顺着鼎身传导回来,他的左手虎口瞬间被震得发麻,几乎要握不住。
但那股力量传到他的右手上时,却像是泥牛入海,被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吸收得一干二净,连一丝痛感都没有。
有用!
他没有停歇,再次将铜鼎向后拉开,准备进行第二次撞击。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带着松香的油味混杂着浓烟,从西侧的窗户缝隙里疯狂涌入。
窗外,陈守义那因暴雨和狂怒而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烧!我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这烧穿山的大火硬!”
话音未落,一团团浸透了松节油的火把,接二连三地砸在糊着油纸的木窗上。
“轰”的一声,湿透的油纸再也抵挡不住,被瞬间点燃,火舌如贪婪的毒蛇,顺着窗棂和屋檐上悬挂的经幡,飞快地向房梁蔓延。
橙红色的火光将李长安的身影投射在摇摇欲坠的墙壁上,像一尊挣扎的魔神。
高温扑面而来,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的皮肤在灼痛,但覆盖着硬壳的右手手背,却只有一种温吞吞的感觉,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石棉。
他瞥了一眼角落里已经陷入昏迷的苏红衣和棺材里的女孩,她们已经吸入了不少浓烟。
时间不多了。
他将铜鼎暂时抵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在高温和湿气中忽明忽暗,信号格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空线,在0和1之间绝望地跳动。
他飞快地拨出了林组长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嘈杂的信号音几乎要撕裂耳膜。
“……长安?……听不清……你在哪……”林组长焦急的声音断断续续。
“阴罗村宗祠!”李长安对着话筒用尽全力吼道,“山体滑坡!陈守义……谋杀!坐标……”
“滋啦——”
最后一个词还没出口,手机屏幕闪烁一下,彻底黑了下去。
基站被毁了。
他右手猛地一紧,坚硬的手机外壳在他指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被捏出了几道清晰的裂痕。
够了。
林组长知道“阴罗村”和“陈守义”,这就够了。
他扔掉手机,再次抱紧了铜鼎。
火势已经蔓延到了头顶,燃烧的木屑和火星如下雨般落下。
第二次撞击。
墙壁上的裂缝已经变成了狰狞的豁口,能看到外面倾盆的雨水和滚滚的泥浆。
第三次撞击。
这一次,不再是闷响。
“轰隆——”
伴随着山体内部传来的巨大咆哮,本就摇摇欲坠的北墙,在内部的撞击和外部山泥的恐怖挤压下,轰然垮塌。
混合着雨水、泥沙和碎石的洪流,瞬间冲破了缺口,涌入火光冲天的灵堂。
就是现在!
李长安扔掉铜鼎,一把抱起离他最近的那个棺中女孩,另一只手拽住苏红衣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拿着账本,跟着我!”
他怒吼一声,将女孩扛在肩上,用自己的身体顶开涌入的泥石流,掩护着苏红衣,一头扎进了墙壁那个通往外界的、混乱而危险的缺口。
雨水像冰冷的刀子,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刚冲出废墟,一块人头大小的碎石就从上方滑落,夹杂着风声,直直砸向他的后脑。
李长安头也不回,本能地抬起右手格挡。
“砰!”
碎石与他手背上的硬壳撞在一起,没有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反而是那块坚硬的岩石,在一声闷响中四分五裂,变成无数碎块溅落在他周围的泥水里。
他甚至没有感觉到一丝冲击力。
一道惨白的闪电,仿佛天神的怒目,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幕,将整个世界照得如同白昼。
就在这短暂的光明中,李长安和刚刚站稳脚跟的苏红衣同时抬头,看到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整座祖坟山,就像一个被巨斧从中间劈开的西瓜,一道长达百米、深不见底的巨大沟壑,纵向贯穿了山体。
在沟壑两侧陡峭的泥壁上,数十具通体漆黑的棺木,被锈迹斑斑的红色铁链缠绕、固定,如同一排排嵌在山体里的獠牙,从千百年的沉睡中,暴露在了狂风暴雨之下。
闪电的光芒,照亮了李长安高举的右手。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不知何时已经蔓延过了他的手腕,覆盖了整个小臂,在电光下反射出一种冰冷而刺目的荧光。
苏红衣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只非人的手臂上,嘴唇翕动,终于挤出了几个字:“李长安,你的手……”
她的话没能说完。
一声沉闷而悠长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巨响,打断了她。
那是铁链在岩石上被强行拖拽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沟壑最深处的黑暗里,一具黑棺,正被那些赤红的铁链拉扯着,缓缓向上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