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任何机械或人力能发出的声音。
它更像是一种来自山体骨骼深处的呻吟,是金属与岩石在无法承受的巨力下,发出的濒死哀嚎。
李长安下意识地冲到被暴雨撕开的沟壑边缘,湿滑的泥土在他脚下不断塌陷,让他不得不死死抓住一截暴露在外的树根。
他低头俯瞰,浑浊的泥石流在深渊底部咆哮,像一条愤怒的黄龙。
借着闪电划破天际的短暂光明,他终于看清了那些黑棺的真面目。
它们并非深埋于地下。
数十口棺材,像一排排嵌入山壁的楔子,被固定在一层层天然形成的岩架上。
锁住它们的,是那种碗口粗的赤红色铁链,以十字交叉的形态,将每一口棺木都牢牢地钉死在岩壁之上。
山体滑坡的巨大力量,正撕扯着这些铁链,发出一下又一下扭曲的巨响。
“咯……吱……”
又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形变声响起,几乎与他的心跳重叠。
不,不是心跳。
李长安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
覆盖在小臂上的玉白色硬壳,正随着那金属的呻吟声,发生着一种极其轻微、却节奏完全同步的收缩。
仿佛那深埋山腹的铁链,是他身体里延伸出去的另一条神经。
“绳子!”苏红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卷盘好的深色登山绳,一端熟练地在自己腰间打了个双八字结,另一端则甩给了李长安,“找个牢固的点,我下去看看。”
李长安没有多问,将绳头绕过那截救了他一命的粗壮树根,打了两个半结。
他刚拉紧绳索,苏红衣便已抓着绳子,像一只敏捷的壁虎,毫不犹豫地滑向了离他们最近的第一层岩架。
她稳稳落在仅有半米宽的岩架上,脚下就是翻滚的洪流。
她没有理会那口被铁链锁死的黑棺,而是半蹲下来,从腰间的工具包里抽出一柄手术刀,刀锋贴着棺木的侧面,小心翼翼地刮下一层表面的红漆。
红漆之下,并非木材,而是一层厚厚的、因受潮而半凝固的灰白色粉末。
一股熟悉的、干燥而呛人的气味,即使在暴雨中也清晰可辨。
生石灰。
“这种封装方式……”苏红衣的声音顺着风雨飘了上来,带着一种专业的笃定,“不是为了防腐,是在隔绝一切湿气。棺材里装的,一定是某种极度干燥的有机物。”
她说话间,一阵狂风卷过,将她刮下的那些红色漆皮粉末吹了起来。
几点猩红的粉尘,正好飘落在李长安紧抓着绳索的右手手背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红色的粉末一接触到玉白色的硬壳,就像墨滴入水,瞬间晕染开来,变成了一种深沉的、不祥的暗紫色。
李长安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颜色……和张婆婆临死前,那枚掐进他肉里的紫黑色指甲,一模一样。
就在他脑中无数线索即将串联的瞬间,沟壑下游的河滩上,几点昏黄的灯光刺破了雨幕,伴随着一阵嘈杂的人声和某种机械绞盘转动的“嘎吱”声。
他和苏红衣对视一眼,后者利落地顺着绳子爬了上来。
两人收好绳索,一前一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光源摸了过去。
河滩地势稍缓,泥石流在这里流速减慢,大量从山上冲下来的杂物和碎石在此汇集。
七八个穿着统一蓝色短褂的男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手摇绞盘忙碌着,一盏悬挂在木架上的马灯,在风雨中摇曳。
一个身形瘦削、穿着对襟黑衫的中年男人,打着一把油纸伞,站在人群外围,冷静地指挥着一切。
看到李长安和苏红衣这两个浑身泥水的“幸存者”,他脸上立刻堆起了担忧的神色。
“两位是村里的?哎,这天杀的暴雨,我们的路也被冲毁了。”男人叹了口气,露出一副同病相怜的神情,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被油布包好的证件,递了过来,“我们是县里请来做文化下乡的皮影戏班,我叫班德旺,是班主。本来准备明天给乡亲们演一场,谁知道……”
李长安接过那份盖着红章的批文,目光只在上面扫了一眼。
公章的红色很正,字迹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但那个“文”字的最后一捺,收笔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向上回弹的勾。
这是伪造者因为紧张,下意识模仿印刷体时留下的破绽。
他在警校的笔迹鉴定课上,见过无数次这种因为肌肉记忆而出卖自己的拙劣摹本。
他脸上不动声色,将批文还了回去,语气沉重:“我是驻村干部李长安。山上的宗祠塌了,还有人被冲下来,麻烦你们把绞盘借我用一下,救人。”
班德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满口答应:“救人要紧!应该的!大家伙,都听李书记指挥,先把人捞上来!”
绞盘的绳索被抛入下游湍急的水流中,李长安亲自指挥着落点。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那些戏班的伙计,根本不像在救人。
他们手持带着倒钩的长杆,站在齐膝深的水里,眼神精准地在无数翻滚的木料、碎石和杂草中搜寻。
他们的动作极其熟练,长钩探入水中,不是大范围的打捞,而是一次次精准无比的勾取。
每当有某种长条状的东西从上游漂过,他们便会立刻出手,将其勾到岸边。
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李长安注意到,那些被他们勾上来的条状物,在湿漉漉的表面下,似乎反射着一种和苏红衣用过的缝合线一样的、极其黯淡的金色光泽。
他们是在打捞某种特定的“货物”。
“轰——”
上游传来一声巨响,又一股泥流涌下,一块巨石撞上了一口被冲到河道中央的黑棺。
本就岌岌可危的棺木,瞬间四分五裂。
李长安的视线死死锁定了那破碎的棺材。
他抢在班德旺开口之前,一把夺过旁边一个伙计手里的长钩,吼道:“都让开!”
他涉水冲入激流,用尽全身力气,在那口棺材的残骸被彻底吞没前,将一块最大的棺木碎片连同里面挂着的东西,一同勾了回来。
拖上岸,他用手电一照,呼吸瞬间凝滞。
棺材里,没有尸骨。
那块破碎的木板上,用细密的针脚,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十个半成品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种泛着淡黄色角质光泽的“皮”,触感坚韧,显然是经过某种特殊工艺鞣制而成的人体组织。
每一个皮影偶的边缘,都用一种金色的丝线缝合着,针脚的样式,与苏红衣缝合尸体的手法,如出一辙。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穿透雨幕,直射向不远处的班德旺。
那个皮影戏班主,此刻却没有看他捞上来的那些骇人的“行头”。
班德旺的视线,像一条黏腻的毒蛇,死死地、贪婪地,盯着李长安那只覆盖着玉白色硬壳、在马灯光下反射着非人光泽的右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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