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贪婪的视线如实体般黏在他的右手上,冰冷、滑腻,带着一种估价般的审视。
李长安的五指下意识地收拢,那块从激流中捞起的棺木碎片,在他指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他没有理会班德旺,而是将那块沾着人形皮影的木板,连同上面那些金线缝合的诡异轮廓,小心翼翼地用自己湿透的外套包裹起来。
这个动作明确无误地表明了态度:这是证物,不是你能碰的东西。
班德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化开,变成一种混杂着惋惜和无奈的表情。
他对着周围的村民摊了摊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痛心:“李书记,您是外地来的干部,不懂我们这山里的规矩。这山神爷发了怒,降下泥石流,冲了祖坟,坏了风水。这些都是我们班子祖上传下来的行头,是用来给山神爷唱戏赔罪的,缺一件都不行啊。”
他的话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
原本因恐惧而麻木的村民们,眼神里开始浮现出新的、更深层次的惊惶。
“是啊,得唱戏!”
“不唱戏,山神爷还要发怒的!”
李长安冷冷地看着他,班德旺的表演滴水不漏,瞬间就将自己从一个可疑的捞尸人,变成了为全村祈福的“大师”,而他李长安,则成了那个阻碍大家活命的“恶人”。
“行头我会保管。”李长安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嘈杂,“现在,所有人,跟我回村公所登记,等救援。”
他不再给班德旺任何煽动的机会,转身就走。
苏红衣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护着那包“证物”,消失在雨幕深处。
班德旺望着他的背影,眼神中的热切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
他没有再强求,而是转向那些手足无措的村民,换上了一副悲天悯人的腔调:“大家别慌,既然李书记要保管,就让他先保管。我们戏班子,就在村口那个老戏台落脚。这中元节眼看就到了,无论如何,这台镇魂戏,我们必须给山神爷唱上!”
说罢,他一挥手,几个伙计立刻从随身的油布包里,掏出大把大把的白色粉末,沿着戏台的四周,仔细地撒下了一道完整的隔离圈。
那粉末在昏暗的雨水中显得格外惨白,散发着一股熟悉的、类似草木灰和石灰混合的干燥气味。
李长安在远处回头看了一眼,瞳孔微微收缩。
那气味,那颜色,和之前义庄里那些纸人身上抖落的粉末,一模一样。
村公所里,唯一一盏靠着备用电池亮着的应急灯,光线昏暗而摇晃。
苏红衣将那几片人形皮影平铺在桌上,从自己的工具包里取出一支笔状的紫外线灯。
按下开关,一道淡紫色的光束投射在那些淡黄色的“皮”上。
“这是……”李长安凑了过去。
“猪皮或牛皮,经过反复硝制和刮薄,才能达到这种半透明的质感。但你看这里,”苏红衣用镊子指着皮影偶的腰部轮廓,“边缘的切割痕迹,极其平滑,但放大看,能发现间隔均等的、极细微的锯齿状受力点。”
她的声音冷静得像在解剖室里做报告:“这不是传统制皮的刮刀能留下的。这种痕迹,只有现代医用高频电刀在切割皮肤组织时,才会产生。”
李长安的心沉了下去。现代外科手术……
苏红衣移动着紫外线灯,灯光无意间扫过他放在桌边的右手。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紫外线灯的照射下,内部竟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细密的暗色纹路。
那些纹路盘根错节,如同某种活物的血管网络,从他的指尖一直蔓延到被衣袖遮住的小臂深处,随着他的心跳,发生着肉眼难以察觉的、极其轻微的搏动。
李长安猛地将手抽了回来,藏在身后。
掌心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仿佛那层硬壳也因被窥探到了秘密,而感到了不安。
接下来的两天,雨势渐小。
班德旺的戏班果然占据了村口的老戏台,以“加固戏台,为山神爷献祭”的名义,指挥着几个脑子活络的村民,在戏台的四个角,各挖了一个近两米深的土坑。
李长安站在村公所二楼的窗口,用望远镜冷眼旁观。
他们没有用传统的木桩,而是将一根根封装在白色PVC管里的东西,垂直打入了深坑,再用泥土夯实。
每当那些管子被敲入地下时,李长安都感觉自己的右手手背传来一阵强烈的、被无形之力推开的排斥感。
那感觉很古怪,不像是风,也不像是震动,更像是有两块磁铁的同极在互相靠近。
那层硬壳似乎在主动收缩,绷得很紧,仿佛在竭力远离那个方向。
傍晚,戏班里那个叫小桃的哑女端着一壶开水,怯生生地走进办公室。
她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眼神清澈,却总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惊恐。
在把水壶放到桌上时,她的手腕不知为何晃了一下,滚烫的开水溅了出来,正好泼在李长安随手放在桌上的证件袋上。
“啊……”她发出一声不成调的惊呼,急得满脸通红,手忙脚乱地用衣袖去擦。
“没事,别急。”李长安皱了皱眉,示意她不用管,自己抽出里面的驻村文件,一张张晾开。
就在清理那个半湿的塑料文件袋时,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异物。
那是一截被刻意剪断的、几乎完全透明的细丝,比头发丝还韧,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将它捻在指尖,一种熟悉的触感瞬间通过皮肤,传递到神经末梢。
高强度合成钢丝。
他手背上的那层硬壳,在接触到这截钢丝的瞬间,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共振。
它“认得”这种材质。
和之前吊死张裁缝的那根“尼龙钓线”,是同一批东西。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看向早已跑远的哑女背影。
夜色如墨,将整个阴罗村彻底吞噬。
李长安换上一身黑衣,如一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老戏台的底部。
戏台下是半人高的空间,潮湿的泥土味混杂着木头腐朽的气息。
他打开手电,光束扫过,立刻就找到了那些所谓的“镇火桩”。
四根PVC管的顶部都引出了几股粗壮的铜线,这些铜线被巧妙地隐藏在横梁和支柱的阴影里,最终汇集到戏台中心下方,连接着一台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型的汽油发电机。
整个戏台,已经被串联成了一个整体。
他关掉手电,将右手缓缓伸向离他最近的一根戏台木柱。
指尖还未触及,他就感觉到一层微弱的、酥麻的静电感。
当他的手掌完全贴在木柱上时,能清晰地感觉到,整个戏台表面的所有铁质构件——铁钉、角铁、加固的铁皮——都在产生一种极细微的静电吸附感。
班德旺……这家伙根本不是在准备唱戏!
他是在用一个简易发电机,驱动埋在地下的强磁线圈,在整个戏台范围内,制造一个巨大的、可控的、能影响人体感官的低频电磁场!
就在他想明白这一切的瞬间,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这个电磁场的中心区域,开始微微发烫,像是在发出某种急促而无声的警告。
李长安悄然后退,隐入黑暗。
他明白了班德旺的手段,一种近乎于魔术的、用科学制造诡异的布局。
但这套昂贵且复杂的设备,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皮影戏班能拥有的。
而且,这种以“文化下乡”为名的公开活动,要进行如此大规模的场地改造,必然要在镇里的文化站有备案。
他想起了那份伪造的批文。
班德旺既然敢伪造公文,就说明他吃准了在泥石流封路、通讯断绝的情况下,没人能去核实。
而这,恰恰也是他的死穴。
只要自己能证明他是个骗子,那么他所有借“敬神”之名做出的行为,在村民眼中就都会变成包藏祸心的骗局。
李长安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丝冷冽的弧度。
作为一名基层干部,查处非法集会和无证经营,本就是他的职责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