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吼声不属于陈铁柱,更像是从他胸腔里被某种东西占据后发出的。
李长安悬在横梁上,冰冷的目光从四米高的空中俯瞰下去。
混乱的人群像被投入石子的蚁巢,四散奔逃,又被无形的墙壁挡回。
只有苏红衣逆着人流冲了上去,动作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被救下的陈铁柱在软垫上疯狂翻滚,双目充血,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缩成了两个黑色的针尖。
他像疯狗一样撕咬着空气,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咯咯声,任何试图靠近的村民都被他狂暴的力量甩开。
李长安看见苏红衣没有丝毫犹豫,一个精准的侧步欺近,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陈铁柱的肩胛,右手两根手指闪电般探入他大张的嘴里,猛地一压一勾。
陈铁柱的挣扎瞬间停滞了一秒。
苏红衣收回手,指尖捏着一片薄如蝉翼、半透明的黏膜状物事。
那东西尚未完全溶解,边缘泛着一种诡异的、仿佛凝固了的朱红色。
朱红。
李长安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之前林秀芬那具僵硬尸体上涂满的朱砂汞合剂。
颜色,一模一样。
这不是鬼上身,是中毒,是致幻剂。
就在他将这一切串联起来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味钻入鼻腔。
气味来自戏台下方那尊半人高的铜制香炉,里面燃烧的不是檀香,而是某种油脂和草药的混合物,青烟滚滚,黏稠得如同活物。
戏台顶上,班德旺那支短笛的调子不知何时又响了起来,音调变得平缓而单调,像某种单调的催眠曲。
李长安的视线扫过下方,心头一凛。
原本只是惊慌失措的数十名村民,此刻动作都变得迟缓起来。
他们不再尖叫,而是随着那笛声,开始无意识地、缓慢地摇晃着身体,眼神渐渐涣散,失去了焦点。
第二场“好戏”已经开锣了。
李长安不再犹豫,左臂猛然发力,身体如猿猴般荡起,轻巧地落回地面。
他甚至没有去看班德旺,而是径直冲向戏台角落的一个大木桶。
桶里是半桶浑浊的雨水,水面上飘着一层白色的粉末,大概是用来清理地面污渍的碱水。
他顾不上这些,双手抓住木桶边缘,腰腹发力,一声低吼,将近百斤重的木桶连水带桶抡了起来。
呼——
浑浊的碱水在空中划出一道巨大的弧线,精准地泼入那尊滚烫的香炉之中。
“嗤啦!”
刺耳的声响如同滚油入水,大量白色的水汽瞬间炸开,裹挟着草木灰的恶臭,彻底压过了那股甜腥的异香。
几滴碱水溅在他的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只是传来一丝冰凉的触感,皮肤之下没有任何灼烧或刺痛。
它对化学品的抗性,似乎远超他的想象。
就在烟雾弥漫、众人视线受阻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一个极快的动作。
是那个哑女小桃。
她像是被人群推搡着绊了一跤,身体歪向戏台的侧面。
但她的脚尖,却在倒地前,以一个极其隐蔽且用力的角度,精准地踢中了一块不起眼的木质地板。
“咔哒。”
一声轻响,那块地板翻开了一个小口,露出了下方幽深的黑暗。
黑暗中,有金属的反光,有低沉而持续的嗡鸣。
一台柴油发电机。
李长安的心脏猛地一跳,所有线索瞬间闭环。
电磁感应线圈的能量源头,找到了。
小桃已经重新站稳,混入人群,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但在她起身的那一刻,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李长安戴着硬壳的右手,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惊惧,有探寻,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熟悉感。
随即,她便垂下眼帘,消失不见。
李长安收回视线,抄起旁边一把用来平整场地的铁锹。
他大步流星地走到那个暗格前,没有丝毫犹豫,双手紧握锹柄,肌肉贲张,将沉重的铁锹高高举过头顶,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下!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撕裂了现场的混乱。
铁锹的尖端与发电机的外壳剧烈摩擦,爆开一丛刺眼的火花。
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顺着锹柄倒灌而回,足以让普通人虎口开裂。
然而,当这股力量传导至李长安的右手上时,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仿佛一个完美的减震器,将所有的冲击尽数吸收,他甚至感觉不到一丝麻痹。
他抽回铁锹,再次砸下。
发电机组发出一阵垂死的哀鸣,内部机件被彻底破坏,随着最后一蓬火星的熄灭,那持续不断的嗡鸣声戛然而止。
电力,被切断了。
戏台之上,那几个原本随着电磁感应而“自行起舞”的巨型皮影偶,仿佛被抽走了灵魂,瞬间失去了所有动作,软绵绵地瘫倒下来,摔在戏台上,发出一连串沉闷的响声。
所有的诡异,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想走?”
李长安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戏台顶棚。
班德旺眼见大势已去,正手忙脚乱地抓向一根连接到远处大树的滑索,那是他预留的退路。
来不及爬了。
李长安右手依旧握着那把在剪断钢丝后就没收回的折叠钳。
他没有瞄准,甚至没有思考,纯粹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手臂向后一摆,随即猛地向前挥出。
他手背上的硬壳,在那一瞬间似乎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幽光。
那股被压抑在身体深处的力量,通过手臂,精准地传导到指尖。
折叠钳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色的残影,在空中划出一道笔直的轨迹。
“当啷!”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金属撞击声在高处响起。
那把折叠钳,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卡入了滑索的滑轮凹槽之中!
正要飞身而下的班德旺,身体猛地一顿,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扯得在半空中打了个横。
滑轮被死死卡住,他进退不得,就这么被吊在离地五六米的半空中,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徒劳地挣扎着。
戏台下,李长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丢掉手中已经变形的铁锹,一步步,踩着满地的泥泞与狼藉,走向那座被拆穿了所有把戏的戏台。
他的影子,在清晨微熹的光线下,被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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