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台下,逐渐从致幻烟雾和笛声催眠中清醒的村民们,发出的不再是恐惧的尖叫,而是茫然的呻吟与困惑的私语。
他们像是刚从一场集体噩梦中挣脱,分不清方才的诡谲是真是幻。
李长安没有理会这些,他的脚步踩在泥泞里,发出沉闷的“噗嗤”声,一步步登上木质戏台。
台板因为浸了昨夜的雨,又混杂了香灰和泥土,滑腻得厉害。
半空中,班德旺的挣扎已经变得微弱,滑索被折叠钳死死卡住,他像一条被晾在绳子上的咸鱼,上下不得。
李长安走到戏台边缘,看都没看他,只是伸手抓住那根绷紧的滑索,覆盖着玉白硬壳的右手猛地向下一拽。
无法想象的巨力传来,卡在滑轮里的折叠钳被硬生生挤压变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呻吟。
班德旺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连人带滑轮从索道上脱落,重重摔在戏台的地板上,溅起一片污水。
他还想爬,李长安已经一脚踩在了他的背心,将他死死地按在那张油腻的供桌上。
班德旺的脸颊紧贴着满是香灰和残羹的桌面,剧烈地喘息。
“哗啦——”
随着他被按倒的动作,几件东西从他那宽大的戏服内襟里滑了出来,散落在地。
不是符咒,也不是法器。
是一叠用透明塑料封袋独立包装的东西。
封袋很厚实,密封严密,边角用黑色的记号笔标注着一串由字母和数字组成的编号。
李长安的目光凝固了。
他蹲下身,捡起其中一个封袋。
入手冰凉,质感坚硬。
袋子里装着的,是一截大约五厘米长、像是人类指骨的骨骼标本,上面还连着一小片已经干枯硬化的灰黄色皮肤。
最让他瞳孔收缩的,是封袋上的那串编号:YL-S-073A。
这个格式……和之前从无名尸体里取出的那枚追踪芯片上的编码,一模一样。
YL,阴罗村。
S,代表什么?
073,是第73个?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比清晨的薄雾更刺骨。
这不是什么民间诡俗,这是一个组织严密、流程规范的……作坊。
他还没来得及深思,眼角的余光瞥见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走上了戏台。
她从自己随身的黑色小挎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喷雾瓶,对着戏台的地板,轻轻按下了喷头。
一股细密的水雾喷洒在班德旺刚刚摔倒的位置。
几乎在水雾接触到地板的瞬间,奇诡的一幕发生了。
原本昏暗的木质地板上,大片幽蓝色的荧光凭空浮现,像是在黑暗中绽开的死亡之花。
鲁米诺试剂。
李长安认得这东西,他爷爷的实验室里常备。
荧光反应的区域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呈现出几道极有规律的、从戏台中央一直延伸到后台幕布下的拖拽轨迹。
那痕迹很深,像是长年累月用同样的方式拖动同样沉重的物体,导致血液已经彻底渗入了木板的纤维深处。
几滴试剂雾气飘散过来,落在了李长安的右手手背上。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上,也泛起了一层微弱的、但与血迹荧光截然不同的冷白色光晕,两者交相辉映,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
供桌上,被死死按住的班德旺忽然状若疯狂地扭动起来,他的视线死死盯着戏台角落里一个雕花的红木琴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在保护什么珍宝。
李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松开脚,大步流星地走到琴匣前。
他没有费力去研究锁扣,而是直接将琴匣举起,用尽全力,朝着戏台的木质立柱狠狠砸下!
“砰!”
木屑纷飞,整个琴匣四分五裂。
一把造型古朴的月琴摔了出来,但匣子内部,却露出了一个夹层。
夹层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本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老旧册子。
李长安扯开油布,一股浓重的霉味和纸张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册子的封皮已经高度腐蚀,但依然能看清上面用毛笔写的四个大字——阴罗村户籍。
是几十年前的那种旧版户籍名册。
他翻开一页,上面是用隽秀的蝇头小楷记录的村民信息。
但诡异的是,几乎每一页都有超过半数的名字,被用朱红色的毛笔重重地划掉了。
而在每一个被划掉的名字旁边,都用同样的红墨水,标注着两个触目惊心的字,以及一个等级。
张翠花,注销。旁注:皮革质量,中下。
王富贵,注销。旁注:皮革质量,优。
李建军,注销。旁注:皮革质量,残次。
他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根本不是户籍册,这是一本死亡名单,是一本……原材料的质检报告。
册子的封皮背面,一个暗红色的印章烙印在纸页上,尽管岁月侵蚀,那熟悉的、盘踞的龙形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药……他给我吃了药……”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陈铁柱被人搀扶着,面色惨白如纸,但神志已经清醒了不少。
他颤抖地抬起手,指向被砸烂的琴匣和瘫软在地的班德旺,“他……他想用那个线……在我骨头缝里……缝东西……他说能让我变成……活木偶……”
他撸起自己的袖子,在手肘的关节处,赫然有几个刚刚结痂的、像是被粗糙针线缝合过的细小创口。
那针脚的手法,那创口的形状……和小周脖子上那道致命的勒痕,别无二致。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一条血色的丝线彻底串联。
李长安一把拎起班德旺的衣领,将他半死不活的身体拖到戏台正中央,那个被他用铁锹砸烂发电机后留下的暗格破口前。
他一脚踢开破损的木板,露出的不是电线和机械,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一股混杂着泥土、腐肉和某种化学药剂的恶臭,从洞口翻涌而出。
李长安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入黑暗。
深坑底部,根本没有什么金银财宝。
只有一具具以扭曲姿态堆叠在一起的“不腐枯尸”。
这些尸体皮肤干瘪,紧紧贴在骨骼上,但最骇人的,是他们的毛发和指甲,都呈现出一种病态的、异常疯长的状态,像是被某种力量催生着。
在手电的强光下,几乎每一具女尸的指甲上,都涂着那种与张婆婆断指上一般无二的、暗紫色的蔻丹。
光柱在坑底缓缓移动,照亮了一张张无声嘶吼的面孔。
李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深坑里尸骸散发出的微弱荧光,映照在他那层玉白色的硬壳上,让那些蛛网般的暗纹显得愈发深邃、诡异,仿佛活了过来。
他解决了戏台上的“鬼”,却挖出了整座村子真正的地狱。
天,已经蒙蒙亮了。
但李长安知道,阴罗村真正的黑夜,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