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湿透的黑布，沉甸甸地压在阴罗村的屋檐上。
临时安置点设在村委会废弃的办公室里，空气中还残留着戏台那晚的血腥和泥土的混合气味。
李长安靠在墙角，身上的湿衣服还没干透，冰冷的潮气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反复播放着深坑下那些扭曲的尸骸，和户籍册上“皮革质量”四个血红的字。
吱……吱呀……
一种细微而持续的摩擦声钻入耳朵。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动了老旧的窗框。
但这声音太过规律，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不像是自然界的动静。
他睁开眼，视线扫过布满裂纹的玻璃窗。
窗户没动。
但那声音还在，而且越来越清晰，仿佛有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玻璃内侧刮擦。
他旁边的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是白天从村民家里找出来的，里面盛着半杯冷水。
此刻，平静的水面正以一个固定的中心点，荡开一圈圈极其规整的同心圆涟漪，密集得像是雨点砸进了杯子。
可屋子里，没有一滴水落下。
李长安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屋内。
苏红衣似乎也察觉到了异常，她停止了擦拭工具的动作，侧耳倾听。
同屋的支医李医生和被救下的几个村民，则还沉浸在疲惫的浅眠中。
嗡——
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毫无征兆地从大山深处传来。
那不是爆炸，更像是一面无形巨鼓被重重擂响，声音并不刺耳，却化作一股实质性的压力，狠狠撞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啪啦！”
办公室的所有窗玻璃，在同一时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
几乎在闷响传来的瞬间，李长安右手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猛地一跳。
不是错觉，是真的像心脏一样，有力地搏动了一下。
一股灼热的暖流顺着手臂的经络瞬间涌遍全身，驱散了所有的寒意与疲惫。
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
闷响从山中持续不断地传来，一声接着一声，仿佛某个远古巨兽的心跳。
而他手背上的硬壳，也以完全相同的频率，开始规律地脉动。
暗色的纹路在脉动中忽明忽暗，像是在主动呼吸着这股诡异的声波。
“呃……”
角落里传来一声痛苦的呻吟。
陈阿婆蜷缩在草垫上，双手死死捂住胸口，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潮红转为酱紫，嘴唇发乌，呼吸急促得如同离水的鱼。
“不好！”李医生一个激灵从睡梦中惊醒，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手指迅速搭在陈阿婆的颈动脉上，脸色骤变，“急性房颤！快，把她放平！”
两个村民手忙脚乱地帮忙，李医生跪在地上，双手交叠，精准地按在陈阿婆的胸骨上，开始进行标准的心肺复苏。
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扭头冲着一脸凝重的李长安吼道：“别愣着！这不是撞邪，是次声波！频率太低，直接作用在内脏上，老年人心脏受不了！”
在按压的间隙，李医生的视线无意中扫过李长安的右手。
那只手正随着远山的闷响，一下下泛着幽白的光晕，仿佛一个活物。
李医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但他立刻稳住心神，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抢救上。
次声波……
李长安的脑子飞速运转。
他想起爷爷提过，某些特定频率的次声波，能与人体器官产生共振，造成血管破裂，甚至脏器损伤。
“是……是‘老敲’……”陈阿婆在按压的间隙，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眼睛里满是几十年前就已种下的恐惧，“他……他回来了……带着那个……镇山鼓……”
镇山鼓？
老敲？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捅进李长安混乱的思绪中。
他手背上的硬壳猛地一缩，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仿佛在对这个名字做出本能的警示。
“什么鼓？”他立刻追问。
“三十年前……祭祀……他用……人皮……被赶出去了……”陈阿婆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次开口都耗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人皮。
这两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刺入李长安的耳膜。
那本“皮革质量”的户籍册，瞬间在他眼前浮现。
“嘀嘀嘀……”
苏红衣不知何时已经打开了手机，屏幕上是一个专业的频谱分析软件。
一道绿色的波形线在屏幕上剧烈地跳动，峰值稳定地停留在一个极低的区间。
“9赫兹。”她举起手机，屏幕正对着李长安，声音清冷而急促，“频率低于10赫兹，标准的次声波。这个频率非常接近人体脏器的共振频率，再持续下去，我们所有人的内脏毛细血管都会破裂。”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镜头对准了李长安那只正在脉动的右手。
屏幕上，软件的监测波形，与他手背硬壳脉动的频率，完美地重合在一起，像是一场诡异的二重奏。
那层硬壳，不仅是在共振，它是在主动适应、同步这种致命的频率。
李长安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数据，又看向窗外那片被黑暗吞噬的山谷，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豁然贯通。
制皮的匠人，人皮鼓，次声波，内脏共振。
这不是祭祀，这是一场蓄意的、无差别的物理攻击。
“都待在这里，不要出去！”李长安丢下这句话，转身就朝门外冲去。
“小李！你干什么去！外面危险！”几个村民试图拦住他。
他根本没有理会，身体一侧，像条滑鱼般从人群中挤了出去，径直冲向院子角落的工具房。
他一脚踹开生锈的铁门，从里面拖出两大捆沉甸甸的、用来给大型机械减震的工业橡胶垫。
他将橡胶垫死死地缠在自己的胸口和腹部，用麻绳捆紧，又从角落里翻出了一副几乎全新的隔音耳罩戴上。
最后，他将一个施工队遗留下来的小型氧气瓶背在身后，将呼吸面罩挂在胸前。
做完这一切，他像一个准备闯入未知星球的宇航员，周身被各种简陋但实用的装备包裹。
他走向那道正不断喷涌出无形声波的漆黑山谷入口。
“李长安。”
苏红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停下脚步，回头。
她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说任何劝阻的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那只被幽光包裹的右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可见的动摇。
“你的手……你自己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黑暗中，李长安看着她，山谷深处的闷响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胸膛，也敲击着他的右手。
他能感觉到，那层硬壳下的血肉，正因为这股越来越强的共振而蠢蠢欲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苏醒。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他只是缓缓地、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摇了摇头。
下一秒，他转过身，不再有任何犹豫，高大的身影一步踏入了那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沉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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