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的入口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将他连同周围的光线一并吞噬。
踏入的瞬间,李长安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不是撞击,而是一种挤压,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他的五脏六腑从胸腔里碾出来。
每一次从山谷深处传来的闷响,都像一柄重锤,隔着厚厚的工业橡胶垫,狠狠砸在他的胸骨上。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迫与那个诡异的节拍同频共振,每一次跳动都沉重得像是要撕裂心房。
喉头一阵翻涌,胃里的酸水不受控制地冲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将那股恶心感强压下去,但眼前的景象却开始扭曲、旋转。
岩壁的轮廓在视野里拖出长长的虚影,脚下的碎石地变得像一片晃动的沼泽。
视觉已经成了累赘。
他踉跄着扶住冰冷的岩壁,闭上了双眼。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穿透一切的、令人发疯的低沉脉动。
他深吸一口气,氧气面罩里传来嘶嘶的声响,稀薄的氧气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清明。
他放弃了视觉,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触觉上。
他从腰间摸索着抽出一根勘探用的折叠手杖,向前探出,杖尖敲击在地面上。
回声传来。
但诡异的是,接收到回声的,似乎不只是他的耳朵。
他右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随着杖尖的每一次敲击,都会传来一阵微弱的、针刺般的反馈。
这反馈并非疼痛,而是一种……信息。
嗒……嗒……嗒……
他试探着,用手杖以不同的力度和角度,敲击着身边的岩壁与地面。
每一次敲击,每一次声波的反射,都在他脑海中勾勒出一道模糊的、由无数光点组成的轮廓线。
左侧二十公分是垂直的岩壁,前方三米处有一块凸起的石头,地面正在缓慢向上倾斜。
一个粗糙、简陋,但绝对有效的世界模型,正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那层硬壳,像一部活体声呐,正在解析他制造出的所有声响。
“左前方,五步,有一块巨石,绕过去。”
苏红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被强烈的电磁干扰扭曲得有些失真,却异常冷静。
“波峰正在经过你现在的位置,躲进石头后面的‘声影区’。”
李长安没有丝毫犹豫,完全依赖脑中的轮廓和苏红衣的指令,像个盲人一样,精准地侧身、迈步,在黑暗中以一个诡异的“Z”字型路线快速穿行。
每一次踏入所谓的“声影区”,胸口的压力都会骤然减轻,让他能获得片刻喘息。
“你的心率已经到180,右手表皮温度……零下两度。李长安,你确定还要继续?”对讲机里,苏红衣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没有回答。
胸口的橡胶垫每一次被震动挤压,都在提醒他村委会里那些老人正在承受着什么。
他没有退路。
又绕过一道弯,前方的空间豁然开朗。
尽管闭着眼,他也能通过手杖敲击的回声“看”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喇叭状的溶洞入口。
而那毁灭性的声波,正是从这个洞口喷涌而出。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模糊中重新聚焦。
洞口内,一个由废弃传送带、锈蚀的金属脚手架和油布拼接而成的巨型漏斗装置,正对着他。
漏斗的最窄处,绷着一张不知是何种生物的、呈现出暗黄色的厚重膜片。
一个枯槁、赤裸着上半身的男人,背对着他。
那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嶙峋的脊椎像一串被风干的蝎子。
他双手握着一柄巨大的石锤,锤头用新鲜的生皮包裹着,正一下、一下,用一种近乎疯魔的、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节奏,狠狠撞击着那张膜片。
咚——
每一次撞击,整个山谷都随之颤抖。
在那个巨型漏斗装置的金属支架上,一个用红色喷漆潦草涂鸦的标识,刺入李长安的眼帘。
那是一个被变形的齿轮包裹着的蝎子图案,与当初那个“接引人”越野车门上的改装厂标识,一模一样。
“老敲……”
李长安的喉咙里挤出这个名字。
似乎是听到了他的声音,又或许是从岩壁上某个光滑的反光面上看到了他的身影,那个被称为“老敲”的男人,缓缓停下了动作。
他转过身。
那是一张已经不能称之为脸的面孔,皮肤像被鞣制过的皮革,紧紧地绷在颧骨和下颌上,双眼深陷在眼窝里,只剩下两点幽绿的、属于野兽的寒光。
他看到了李长安,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像是在笑。
下一秒,他发出一声非人的咆哮,抡起石锤,以比之前快一倍的频率,疯狂地砸向膜片!
咚!咚!咚!咚!
声波在狭窄的溶洞内疯狂叠加,形成了一堵真正意义上的空气墙。
李长安胸口的橡胶垫被震得如同筛糠,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肋骨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股温热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出,顺着嘴角和鼻孔,渗出血丝。
剧痛!
一股前所未有的、仿佛要将骨头碾成粉末的酸痛感,从他右手手背的硬壳处炸开。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正随着急促的鼓点疯狂脉动,每一次亮起,都有一股冰冷的、带着强大韧性的力量,从硬壳下渗入他的体内,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包裹住他那颗即将被震碎的心脏。
它在吸收。
在剧痛中,李长安清晰地感知到,这层硬壳正在主动吸收那些致命的声波能量,将其转化为某种他无法理解的力量,用以保护他的内脏。
“噗——”
他再也支撑不住,被一股巨力狠狠推倒在地,向后滑出了数米。
身体像散了架一样,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
距离那个装置,还有五米。
绝望的距离。
他的左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触到了一根冰冷、紧绷的钢索。
那是用来固定整个漏斗装置的承重缆绳。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缺氧的大脑中闪过。
他没有再尝试起身,而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过身,从胸口的战术包里,掏出了那个改装过的、灌满了高浓度汽油的喷火器。
他右手背上的硬壳,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闪烁着,那股冰冷的力量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手臂,让他颤抖的左手,稳稳地握住了喷火器的把手。
他瞄准的不是老敲,也不是那面致命的鼓膜。
而是固定着承重钢索的、位于装置底部的一根主支撑金属支架。
火焰喷射器被瞬间激活,一道粗大的、橙红色的火舌咆哮着扑向目标。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他手背上的硬壳在高温的炙烤下,不仅没有丝毫损伤,反而将那股热量也一并吸收,脉动的白光变得愈发刺眼。
那根碗口粗的金属支架,在超过一千度的高温火焰的持续舔舐下,迅速开始发红,变亮,表面浮现出铁水般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