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工兵锹的冰冷触感顺着掌心一路传到他发颤的手臂,稍稍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剧痛。
火焰在不远处燃烧,发出噼啪的爆响,将他拖长的影子投射在破碎的鼓面残骸上,像一个正在审视祭品的鬼魅。
他用锹尖小心地挑起一块最大的碎片,翻了个面。
金属铆钉还嵌在边缘,被高温灼烧得微微发蓝。
入手的感觉比预想中更沉,也更坚韧,完全不像任何一种他已知的生物皮革。
锹刃切开的断面暴露在火光下,没有血肉纤维,没有脂肪层,只有一层层被高压复合在一起的、致密的工业材料。
而在最中间的夹层里,几根半透明的丝线在火焰的映照下,反射出塑料般油亮的光泽。
李长安的呼吸一滞。
他丢下工兵锹,不顾碎片边缘的滚烫,直接用手指捻起一根裸露出的丝线。
坚韧,光滑,带着极强的抗拉扯性。
他脑中瞬间闪过村委会二楼,那根悬吊着陈守规尸体的房梁。
那种用来伪造上吊现场的、近乎透明的尼龙钓线,其编织结构和手感,与眼前这根别无二致。
所谓的人皮鼓,从头到尾就是一个谎言。
它根本不是什么邪异的祭品,而是一件用工业传动带和尼龙纤维精心打造的、高效的次声波共振放大器。
“李长安。”
苏红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清冷中带着一丝凝重。
他回过头,看见她正蹲在另一块鼓面碎片旁。
她没有去碰那坚韧的“鼓皮”,而是用一根银针的针尖,小心地刮取着鼓面内侧一层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涂料。
粉末簌簌落下,被她收集在一张白色的试纸上。
她从随身的药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滴瓶,将一滴无色透明的液体滴在试纸上。
几乎是在液体接触粉末的瞬间,整张试纸猛地一震,迅速晕染开来,最终变成一种深沉得近乎发黑的诡异紫色。
李长安瞳孔猛地收缩。
他见过这种试剂,爷爷的实验室里就有,是用来快速检测样本中是否含有高浓度重金属的。
苏红衣没有解释,只是举起那张变成深紫色的试纸,缓缓移到他的右手边,与他手背上那层已经隐去光芒的玉白色硬壳并排对比。
颜色,完全一致。
“……增加共振质量和频率敏感度的金属涂层。”她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老敲用它来调音,而你……”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老敲临死前那句“同类”,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李长安的大脑。
他的手,和这面杀人的鼓,竟然是用同一种材料“喂养”出来的。
“过来帮个忙。”
不远处传来李医生沉稳的声音,打断了这令人窒息的对峙。
他正试图将老敲那具轻飘飘的尸体搬动到一块相对干净的岩石上,以便进行初步检查。
李长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走过去搭了把手。
就在他抓住老敲的后颈,准备将其抬起时,李医生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的手指正按在老敲的耳后,眉头紧锁。
“这是什么?”
李长安凑过去,只见在老敲耳后干枯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几个比米粒还小的金属凸起。
李医生从急救箱里取出一把手术镊,拨开头发,小心地在那块皮肤上一按,一个微型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端口随之暴露出来。
再往下,沿着颈椎,同样植入了数枚这样的装置。
“皮下电极,”李医生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专业人士面对未知领域时的震惊与困惑,“直接连接到了他的……心脏起搏器。他能用自己的心跳,作为敲鼓的节拍器。”
李长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几枚钛合金电极的型号上。
那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嵌入式医用设备,他只见过一次——在之前陈守规用来遮掩耳后伤疤的那张电子贴片下,就是这种东西。
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他脑海中:这些人,或许从一开始,就是被精心筛选和改造过的“乐器”。
他的视线疯狂地扫视着这个简陋的溶洞。
工具,零件,还有那个被烧得变形的控制台。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引着,一脚踢向控制台下方一个覆满尘土、被油布盖住的箱子。
箱子应声而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鼻而来。
里面没有炸药,没有设备,只有一叠叠被水汽浸泡得边缘发胀、字迹晕开的牛皮纸文件。
是合同。
李长安颤抖着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阴罗村林场承包及矿石勘探附属协议》。
公章的日期是二十年前。
他飞快地翻阅着,一本,又一本,日期从二十年前一直延续到最近。
所有的合同,都指向同一家在工商系统里早已被注销的“金蝎选矿厂”。
而在每一份合同的封面上,都烙印着一个他毕生难忘的、狰狞的印章。
那条在之前无数证据上见过的,盘踞的龙。
必须立刻报警!
这已经不是一个村子的问题,这是一个横跨二十年,牵扯到非法采矿、人体改造和大规模谋杀的惊天大案。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毫无悬念地显示着无信号。
他下意识地抬头寻找信号源,却发现老敲死前站立的石壁高处,一个不起眼的金属盒子正亮着微弱的红光,发出持续的、低不可闻的“滋滋”声。
宽频信号干扰仪。
就在他认出那东西的瞬间,头顶,从山谷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巨响。
轰隆隆——
不是雷声,是岩石崩塌的声音。
大量的碎石和泥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他们进来的唯一那个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整个溶洞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灰尘簌簌而下,呛得人无法呼吸。
几乎是在爆炸冲击波传导至地面的那一刹那,李长安右手背上的硬壳猛地向内一缩,传来一阵针刺般的剧痛。
它感知到了。
隔着厚重的岩层,它清晰地感知到了上方炸药引爆的震动。
干扰仪在他们进来后就启动了。
爆炸是定时的。
这不是临时的陷阱,而是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只进不出的坟墓。
洞内燃烧的火焰因为气流的剧变而猛烈摇曳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李长安缓缓抬起头,越过呛人的尘埃,看向苏红衣。
她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清冷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沉寂的、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黑暗。
四周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