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是第一个敌人,比缺氧更早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那股由爆炸掀起的浑浊气浪,携带着岩石粉末和百年的霉腐气息,灌满了整个溶洞。
空气的密度仿佛瞬间增加了数倍,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把滚烫的沙砾。
李长安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肺部因撕裂鼓面时的剧烈运动本就处在崩溃边缘,此刻更是疼得像被灌入了融化的铁水。
火焰在 dying,那堆被他亲手点燃的装置,此刻正因为氧气的迅速消耗而光芒黯淡,从熊熊燃烧变成了一簇簇苟延残喘的橘红色火苗。
光线昏暗下去,死亡的阴影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将这片小小的空间挤压得更加逼仄。
“咳……咳咳……”
是李医生的声音。
他本就体力透支,此刻半跪在地上,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弓身都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
他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下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开始泛起不祥的青紫。
窒息。
这个冰冷的词汇砸进李长安的大脑。
爆炸消耗了氧气,而唯一的出口被堵死,这里成了一个密封的铁罐头。
不能等。
李长安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疯狂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的视线最终定格在那个被他砸烂的、巨大的扩音装置底座上。
那东西为了稳固,必然深植于岩体,而且为了产生共振,其内部结构极有可能是中空的。
他不再犹豫,抄起之前丢下的那柄沉重石锤,踉跄着冲了过去。
金属底座已经被烧得通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浪。
李长安顾不上这些,他用左臂的衣袖挡在面前,抡圆了石锤,用尽最后一丝被肾上腺素压榨出的力气,狠狠砸向底座最薄弱的连接处。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连接处的焊点应声迸裂,高温下的金属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被硬生生砸断。
沉重的底座轰然倒塌,露出了后方一个黑黢黢的洞口,以及洞口后方连接着山体深处的一道不规则裂缝。
一股微弱的气流,夹杂着阴冷潮湿的土腥味,从裂缝中倒灌进来。
有风!
李长安心中一喜,他将脸凑过去,一股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暂时缓解了肺部的灼痛。
他下意识地将右手扶在断裂的金属边缘,就在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接触到金属的瞬间,一种奇异的触感通过金属的震动传导而来。
他“感觉”到了。
那不是风,而是一种负压。
是这道裂缝连接着山体更深、更低的地方,由于内外气压差,正在被动地、缓慢地“呼吸”。
“都过来!”他嘶哑地吼道。
李医生已经有些意识模糊,被苏红衣半拖半拽地拉了过来,贪婪地呼吸着从裂缝中渗出的稀薄空气。
可就在这时,苏红衣的脸色却猛地一变。
她挺直的鼻翼翕动了几下,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惊骇。
她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住李长安胸前战术背心的肩带,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一块巴掌大小、用来缓冲撞击的黑色橡胶垫被她硬生生撕了下来。
“堵住!”她语速极快,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空气里有毒!”
李长安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淡淡的、像是烂杏仁的味道已经钻入他的鼻腔。
氢氰酸。
法医爷爷的书房里,这个词永远和剧毒、闪电死亡联系在一起。
他来不及细想,立刻将那块厚实的橡胶垫死死按在了那个通风的裂口上。
橡胶垫的致密结构瞬间成了一个简陋的过滤器,强行挤进来的空气被迫减缓了流速,其中的粉尘和部分有害气体被阻隔在外。
虽然吸入的空气总量变少了,但那股致命的苦杏仁味确实淡了下去。
就在橡胶垫被按住,过滤后的气流拂过李长安手背的一瞬间,那层玉白色的硬壳表面,竟微微亮起了一层极其黯淡、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光。
他周围那呛人的空气,似乎被这光芒净化了一般,变得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苏红衣的目光落在他发光的手上,嘴唇紧抿,却没有说话。
危机暂时缓解,李长安的大脑重新开始运转。
头顶,几块细小的钟乳石承受不住刚才爆炸的余波,啪嗒一声断裂,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不对劲。
如果是纯粹的天然溶洞,岩体结构应该极其稳定。
这种程度的震动,不至于让钟乳石大面积脱落。
除非……
他猛地抬头,手电的光柱刺破黑暗,照向洞顶。
在那些天然钟乳石的缝隙之间,他看到了裸露出来的、粗糙的灰色平面,以及嵌在其中、已经锈迹斑斑的钢筋结构。
混凝土。
这不是一个溶洞,这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巨大矿坑,用最简陋的混凝土和钢筋进行了回填与支撑,再伪装成天然溶洞的样子。
刚才钟乳石脱落的位置,和他右手硬壳感知到的、从山体内部传来的最强烈的震动反馈点,完全吻合。
整座山,都是空的。
必须出去。
他的目光转向被碎石堵死的洞口。
炸药是从外部引爆的,塌方主要集中在外侧,靠近他们这边的碎石堆相对松散。
他迅速扫了一眼角落,看到了那只被老敲用来做次声波实验的、半满的工业氧气瓶。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他拖着沉重的气瓶来到洞口,将阀门拧到最大,把喷嘴对准碎石堆中一道最宽的缝隙。
“都退后,捂住耳朵!”
他冲着身后的两人吼了一声,随即猛地旋开了主开关。
嗤——
高压的纯氧如同白色的利剑,瞬间喷射而出。
缝隙中的小石子被吹得四散飞溅,发出尖锐的嘶鸣。
李长安用自己的身体死死顶住气瓶的后坐力,同时伸出右手,护在喷嘴的前端,将喷涌的气流更精确地聚焦于一点。
极寒的压缩气体疯狂冲刷着他的手背,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却像最坚固的合金,没有丝毫损伤。
气体在狭窄的岩石缝隙内剧烈膨胀,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推力。
咔啦啦……
堵在洞口的碎石堆发出一阵令人不安的呻吟,开始松动、滑落。
一块关键的支撑石被冲开,整个碎石堆的力学平衡被打破了。
轰隆一声,上方的石块塌陷下来,却在下方挤出了一个仅容一人匍匐通过的狭小猫洞。
成了!
李长安丢下已经变空的氧气瓶,第一个钻了进去。
洞外的空气依旧混浊,但远比内部要好。
他贪婪地呼吸了几口,便立刻打开手电,警惕地扫向四周。
光柱穿透弥漫的烟尘,照向溶洞后方原本被黑暗笼罩的区域。
那里没有天然的岩壁,只有一排排码放整齐的蓝色铁桶,在手电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许多铁桶已经在刚才的爆炸中被震裂,黑褐色的粘稠液体正从裂缝中汩汩流出,顺着炸开的岩层,向着更深的地底,向着阴罗村的水源渗透下去。
每个铁桶上都用红色的油漆喷涂着一个醒目的骷髅标志,和一行小字——“剧毒废物,严禁接触”。
而在那骷髅标志的下方,还有一个更不起眼的、改装厂的徽记。
那是一只蝎子与齿轮结合的图案。
李长安的呼吸停滞了。
这个标志,他见过。
在之前那个被称为“接引人”的、负责运送尸体的越野车上,就贴着一模一样的改装标识。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片剧毒的铁桶坟场串联了起来。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个黑漆漆的猫洞,朝着里面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在洞口稀薄的烟尘中,散发出幽幽的、如同鬼火般的光芒,照亮了苏红衣和李医生满是尘土却写满惊愕的脸。
“抓紧我,”他的声音在空旷而死寂的山腹中回荡,压抑得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我们得把这些东西,带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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