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蓝交替的警灯搅碎了浓重的雨夜，将泥泞的山路映照成一片流动的炼狱。
冰冷的手铐锁上“陈守规”手腕时，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那张年轻而狰狞的脸在警灯下忽明忽暗，怨毒的目光死死锁在李长安的右手上，仿佛要将那层玉白色的硬壳生吞活剥。
“带走！”一个穿着雨衣、肩膀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刑警队长，朝下属挥了挥手。
他看了李长安一眼，眼神里混杂着惊异与一丝后怕，只简短地吐出两个字：“谢了。”
就在两名特警押着他，即将塞进车里的瞬间，“陈守规”的身体猛地绷紧，脖颈处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仰起头，朝着山谷最深处，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哨鸣。
那声音的频率极为古怪，不像是人声，更像是某种金属摩擦到极致时发出的高频颤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乎在哨音响起的同一刹那，李长安右手背上那层硬壳猛地一跳，一股细微的、如同静电般的刺痛感沿着他的手臂神经逆流而上。
这不是声音，是信号。
某种他无法理解，但身体已经本能做出反应的召唤。
“陈守规”被强行按进了车里，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他最后一道疯狂的视线。
车队掉头，轮胎碾过泥浆，很快便消失在雨幕尽头。
李长安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湿透的头发淌下，视野里只剩下那片被车轮搅得稀烂的泥地。
一抹暗淡的黄铜色，在泥水坑的边缘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蹲下身，用指尖将那东西从烂泥里抠了出来。
是一枚小巧的铜质印章，入手冰凉沉重，底面用阳文篆刻着一个清晰的字：何。
这枚印章在“陈守规”被制服的挣扎中，从他那件湿透的唐装口袋里掉了出来。
李长安攥紧了印章，那尖锐的棱角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望向哨声传来的山谷深处，那里的黑暗比雨夜本身更加浓稠，仿佛一只择人而噬的巨兽，正无声地张开大口。
第二天清晨，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雨过天晴，阳光刺破云层，将整座阴罗村照得通透。
空气里满是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仿佛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只是一场噩梦。
李长安从村委会办公室那张硬邦邦的行军床上坐起身，浑身的肌肉和骨骼都在抗议着昨夜的过度透支。
他甩了甩昏沉的脑袋，推开门，准备去水井边洗把脸。
门开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一夜之间，整个村子都变了样。
从村头到村尾，七十二户人家，每一栋房子的门楣上，都整齐划一地插上了一面三尺来长的白色幡布。
白幡在清晨微熹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条条从屋檐上垂下的、冰冷的舌头。
最诡异的是，明明没有一丝风，那些幡布的末梢，却全都以一个极其缓慢而固执的角度，向着各自的屋门内侧，微微飘动。
仿佛屋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呼吸，将它们吸进去。
绝户招魂幡。
苏红衣曾提过的、只在全族死绝的人家才会立起的凶幡。
李长安快步走到村委会院门前，门楣上同样插着一根。
幡杆是新砍的柳木，削得粗糙，底部深深楔入门框的缝隙里。
他伸出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冷的幡布。
异样的触感传来。
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反馈给他一种细微的震动，像是在触摸一层正在缓慢挥发的薄膜。
布料里浸透了某种化学物质，见光后便开始分解、气化。
他皱起眉，五指并拢，握住柳木幡杆，想要把它拔出来。
入手的感觉却极其黏腻，像是抓着一块刚从沥青里捞出来的木头。
幡杆下半截被涂满了厚厚的黑色生漆，上面甚至还用细铁丝加固了一圈倒刺。
他手上加力，指尖不可避免地蹭到了幡布。
一股混杂着地窖霉味与干草药腐烂后的独特气味，瞬间钻入他的鼻腔。
这股味道很淡，却极具穿透力。
就在异味入鼻的瞬间，他右手背上的硬壳骤然收紧，皮肤下的肌肉瞬间绷得像一块石头，将那些试图侵入他身体的挥发性气体隔绝在外。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叫，猛地从不远处的巷子里传来。
李长安还没来得及反应，村委会虚掩的院门就被人从外面轰然撞开。
一个村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是张三。
他双眼布满血丝，瞳孔涣散，脸上满是极度的惊恐。
他的脖颈处，布满了十几道纵横交错的血痕，像是被野兽的利爪狠狠抓挠过，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鬼……有鬼！”张三扑倒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向李长安，声音嘶哑地哀嚎，“没头的……没头的黑影子！就坐在我胸口上……喘不上气……动不了……它要掐死我！”
李长安的视线，却落在了张三那双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细碎的、五颜六色的塑料碎屑，与当初在“无脸尸”身上发现的塑料标牌残渣，一模一样。
“别慌，只是鬼压床。”
一个沉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村医何济世提着他那只半旧的皮质药箱，不紧不慢地走进院子。
他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视线扫过张三脖子上可怖的伤口，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径直走到院中的石桌旁，从药箱里取出一炷通体漆黑的线香，用火柴点燃。
一股比幡布上更浓烈、更刺鼻的草药焦糊味，迅速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李干部，你不该封了矿洞，惊动了阴罗山神。”何济世将那炷黑香插在石桌的缝隙里，烟雾袅袅升起，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李长安耳中，“这是山神的警告，张三的魂被勾走了一半。现在，必须由我来主持‘还魂礼’，否则不出三天，他必死无疑。”
他说这话时，那缕黑色的烟雾恰好飘到了李长安身前。
几乎在接触到烟雾的瞬间，李长安右手背上那层玉白色的硬壳，像是被泼了浓硫酸一样，骤然亮起一层刺目的荧光。
那荧光与黑色的烟雾仿佛是两种截然不容的物质，彼此排斥、消融，发出一阵人耳听不见的、高频的嗡鸣。
李长安的目光，从自己那只激烈反应的手上，缓缓移开，越过何济世那张伪善的脸，最终定格在地上已经开始口吐白沫、身体剧烈抽搐的张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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